第228章 一份名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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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圣地亚哥的报摊准时开门。
《圣地亚哥邮报》的头版头条用了一行不算夸张的黑体字:安第斯山区发现秘密矿场,疑似存在违规开采及人员伤亡。
标题下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矿坑的轮廓若隐若现,能隐约看到高墙和塔吊的影子。
报摊老板把报纸摞成一叠,等着早起的上班族掏钱购买。
但实际情况是,大部分人扫了一眼标题,就翻到体育版去看科洛科洛队的比赛预告了。
“又是矿。”
一个等在公交站的工人瞥了一眼旁边乘客手里的报纸,语气平淡,“智利哪天不开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是死了人。”拿报纸的人回答。
“矿上哪天不死人?”工人反问。
对话到此结束,公交车来了,他们各自上车,挤在扶手之间,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正如斯科特所料,报道确实发了出去,但也正如他不愿看到的那样,大部分人看完就忘了。
1966年的智利,物价上涨、工资停滞、土地改革的争论甚嚣尘上——对于大多数普通市民来说,一座深山里的矿场,无论它是合法的还是秘密的,都比不上今晚吃什么来得重要。
至于“疑似人员伤亡”这几个字,在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家属哭诉、没有政府官员出来鞠躬道歉的情况下,只是一个抽象的,与自己无关的概念。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智利大学,社会学系的公共教室里,一张被拍在桌面上的报纸,代替了原本该有的课前闲聊。
“你们看看这个。”
一个穿着褪色外套的学生站在桌边,手指戳着那篇报道的标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印证了某种预感的激动:“秘密开采、武装警卫、疑似人员伤亡——这还不够清楚吗?”
围在桌旁的几个学生纷纷凑近,有人拿起报纸快速扫了几行,有人则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表情复杂。
“铅锌矿?铅锌矿需要武装警卫?我家亲戚就在北边的矿上干活,连看门的狗都是瘸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穿着褪色外套的学生接过话头,“如果它真的只是铅锌矿,为什么需要武装警卫?如果它合法合规,为什么要秘密开采?”
“这篇报道里没有说清楚那里面到底在挖什么,但正因为没说清楚,才更说明问题。”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点了点头:“资本和国家机器从来不会在阳光下进行真正的交易,这座矿,无论它在挖什么,都是在人民看不到的地方,用人民的名义,掠夺属于人民的资源。”
“对。”褪色外套的学生得到了支持,声音更大了些。
“我们每天都在讨论土地改革、讨论铜矿国有化,但这座矿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即使在这些讨论之外,在议会辩论和报纸社论的视线之外,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的操作。”
“我们应该写点什么。”眼镜学生提议,“以学生会的名义,向报社投稿,要求政府公布这座矿的真实情况。”
“投稿是不够的。”学生摇头,“我们需要一场公开讨论,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他们的讨论持续了整个课间,语气激昂,措辞锋利,但上课铃响起时,他们还是各自回到座位上,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教授即将讲授的社会分层理论。
那篇报纸被折好,塞进某人的书包夹层。
它会在课后被再次拿出来,在食堂的餐桌上传阅,在宿舍的夜谈中被反复引用,但暂时也仅此而已——
而警察局大厅的气氛与外面的报摊截然不同。
报摊前是漠然,而这里,电话铃声就没有断过,从值班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桌,接线员头戴耳机,一边接起新线,一边用手挡住话筒朝旁边喊:
“又是记者!第三频道!问矿场有没有立案!”
旁边的同事头也不抬,手里压着另一条线:“我这儿也是,《时代评论报》,说要确认伤亡人数。”
走廊里,一名肩章上缀着高级警衔的男人快步走过,腋下夹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嚼了一枚青橄榄。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沓便签,边走边快速汇报:
“……《时代周刊》的南美分社也打了电话,他们想问矿场的产权归属,还有——”
“还有伤亡人数。”高级警官头也不回地接上话。
“对。”
“告诉他们无可奉告。”
“说了,但他们说——”
“那就再说一遍。”
警官的脚步没有减慢,年轻人不得不加快语速才能跟上他的节奏:“另外,矿业部的联络人回话了,说矿场的管辖权不在他们那边,让我们找国防委员会。”
“国防委员会又说矿场跟他们没关系,让我们找矿业部。”
高级警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他的表情谈不上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蠢话噎住的疲惫。
“所以他们互相踢皮球,然后记者全打到我这儿来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高级警官沉默了两秒,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把今天值班表调一下,俱乐部那边盯梢的人手不能撤,矿场的事——等上面的通知再说。”
年轻人如蒙大赦,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警官站在原地,揉了一下眉心,然后推开旁边那扇门上贴着“局长办公室”铭牌的房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世界安静了一半。
男人走到办公桌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撂,扯开领带结,低声骂了一句:
“关我们什么事?矿上死了人要找警察,那矿上挖出金子是不是也要分我们一份?去找矿业部啊,他们有技术,有专家,有专门负责擦屁股的公关团队——”
他话音未落。
一个声音从办公室的阴影里传来,不急不缓:
“莫雷诺。”
警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
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一个人正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晨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隙中斜斜照入,落在那人熨帖的深色西装肩头。
莫雷诺警长的脊椎被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并拢脚跟,方才那股对记者的不耐烦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市长先生。”
被警长恭敬对待的市长没有起身的意思。
“嗯,我今天来,是为那座矿的事。”
莫雷诺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是矿。
从今天早上开始,所有人都在跟他提那座矿。记者、下属、矿业部的联络人,现在连市长都亲自登门了。
“市长先生,我正在处理。”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市长也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
“记者那边的电话我已经让
“我知道。”市长打断了他,“我今天来,不是来问你处理进度的。”
莫雷诺闭上嘴,等着下文。
市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报纸上:“矿场昨日遭到了袭击,不是普通的盗窃或者破坏,是有组织的袭击。具体的损失还在统计,但现场已经确认有武装交火的痕迹。”
莫雷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今早才看到那篇报道,还没来得及派人去矿场核实情况。
“总统阁下已经知道了。”市长接着说,“他很看重这件事。”
莫雷诺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本想问“总统阁下怎么会关注一座铅锌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答案。
市长看着他表情的变化,知道他已经转过弯来了:“总统与苏联建交,这件事本身就引起了美国人的不满。去年,他又陆续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建立了贸易和文化关系。”
“美国人没有公开翻脸,但他们采取了经济反制措施,铜矿的信贷额度被压缩,设备进口许可证被卡住,一些原本谈好的援助项目被无限期搁置。”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莫雷诺感觉到那平静的语调下有一种冷意。
“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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