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秋雨前的准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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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狍子屯,伏天的热气总算有了松动的迹象。早晚的风开始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潮热,而是带着爽利的、干爽的触感,像一张被秋阳晒透了的老棉布轻轻拂过皮肤。老榆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色,知了的叫声也比七月份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晃几晃才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干燥的脆响。郭小海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开始变色的树叶,心里知道秋天快要到了,进山的季节又要来了。
郭春海这几天比往常沉默。他每天吃完晚饭就坐在炕沿上,把猎枪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油布细细地擦拭枪管。那杆猎枪陪了他快十个年头了,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得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钢本色,但枪管内部保养得极好,郭春海每次擦枪都先用一根绑着棉布条的长杆伸进枪管里来回抽动,把上一季留下的火药残渣和铁砂碎屑清出来,然后再换一根干净的长杆蘸了枪油伸进去均匀地涂抹。这天晚上他擦完枪管之后把手电筒拿过来,对着枪口往里面照了照,眯着眼顺着光柱看膛线的纹路——膛线是螺旋形的,在枪管的内壁上刻着四条浅浅的凹槽,能让弹丸在射出时旋转以保持弹道的稳定。郭春海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手电筒放下,把枪管又擦了擦,对坐在旁边磨刀的郭安说了一句:膛线有点磨了,今年秋天进山之前得找镇上修枪的老赵头重新拉一下,不然远一点的货打不准了。郭安放下手里的磨刀石凑过来看了一眼,顺着枪口看了看膛线的磨损程度,点了点头说:是有点浅了,明天我去镇上找老赵头。
郭安在磨的那把刀是郭春海进老林子常用的砍刀,刃口被磨得雪亮,刀背是厚实的铁灰色,刀柄缠着细细的旧布条,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郭安坐在小凳子上,把磨刀石浸了水放在面前,双脚蹬住石头的两端稳住,然后握着刀柄把刀刃贴着石面一下一下地推,每推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肚轻轻刮一下刃口的锋利程度,再换一面接着磨,磨一会儿就用水淋一下刀刃把磨下来的铁灰冲掉。他磨刀的动作跟他爹擦枪的动作一样专注而耐心,不赶时间,每一遍都要推到位,刃口上那一道细密的银线在灯下闪着冷光。赵桂兰挺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的手指间上下穿梭着,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糊起来的袼褙,厚实扎实,她每扎一针都要先用锥子在鞋底上锥一个眼儿,再把针带着粗棉线穿过去,然后用手腕一拽把线拉紧,鞋底上便留下一排整齐的针脚。她纳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手背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坐在炕边擦枪的郭春海和蹲在地下磨刀的郭安,开口说道:爸,今年秋天进山,多带点干菜和盐。去年在林子里最后几天干粮不够,你们吃得清汤寡水的,我看得心疼。郭春海把枪管重新装回枪托上,拧紧了螺丝,抬头看了赵桂兰一眼说:今年我让乌娜吉多烙二十张饼,干菜也晒了不少,够吃了。赵桂兰点了点头,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袼褙的布料时发出细微的、扎实的嗤嗤声。
乌娜吉从第二天就开始准备干粮了。她把仓房梁上挂着的那几串干蘑菇取下来,用温水泡软了洗去浮尘,然后切成碎末拌进面粉里和面烙饼。她烙饼的手艺是狍子屯出了名的——面要活得软硬适中,醒半个时辰才能用;锅烧热了刷一层薄油,饼坯贴上去用中火慢慢烙,翻面的时候要用锅铲轻轻压一下饼面让内部受热均匀;烙出来的饼两面金黄焦脆,掰开里面是一层一层的,夹着干蘑菇末的咸香和面饼本身的麦香,放凉了之后也不硬,嚼起来韧劲十足又不费牙。她整整烙了两天的饼,灶间的锅台上晾了一排又一排金黄色的油饼,满屋子都是那股浓郁的焦香。郭小海蹲在灶台旁边帮着翻饼,手里拿一双长竹筷,眼睛盯着锅里的饼面等它鼓起小泡就翻另一面,手被灶火烤得发烫但他舍不得走开,蹲在那儿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着。乌娜吉把烙好的饼用油纸包好了装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一共四十张,码得整整齐齐的,布袋口用细麻绳扎紧了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出发的时候再取下来装进背篓。
郭安去镇上修枪的那天,顺道去了一趟冯场长办公室。冯场长正在院子里收拾几捆新到的草绳,看到郭安来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说:怎么,你爹今年又打算进老林子?郭安点了点头把猎枪递过去,说了膛线磨损的情况,冯场长接过枪来看了一眼说:老赵头的手艺你放心,他拉膛线比镇上修锁的那几个都利索。你放在这儿,明天来取。郭安把枪留在冯场长那儿之后,又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四双新胶鞋——两双给郭春海,一双给林大柱,一双留着自己穿。胶鞋是军绿色的,鞋底是厚实的橡胶齿纹,踩在湿滑的山路上比布鞋防滑得多。他拎着鞋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林大柱,林大柱正蹲在供销社墙根底下抽烟,脚边放着一捆刚买的麻绳,绳子的质地粗粝紧实,是东北老林子常用的那种黄麻绳,浸了水之后会胀紧,越拉越结实。林大柱看到他手里的胶鞋,弹了弹烟灰说:你爹今年准备得早,是个好兆头。我那边火药和铁砂也备齐了,小军的刀也磨好了,就等你们这边定了日子一起走。
日子定在了八月底。郭春海翻了翻老黄历,选了八月二十八那天动身——宜出行,宜动土,宜祈福,诸事大吉。出发前一天的晚上,郭春海把所有人叫到家里来吃了一顿晚饭,算是进山前碰个头、对一遍物资清单、确认每个人的分工和路线。林家父子来了,赵大壮和钱满囤也来了,郭安在炕桌上铺开刘满仓给的那卷羊皮地图,借着油灯的光把去年探过的路和新标记出来的水源、兽道、参地位置指给每个人看。郭春海坐在炕头,叼着烟袋听郭安讲路线安排,等郭安讲完了之后他补充了几点:今年进山比去年多带两捆绳子,去年涉水那一段太险了,今年绕路走山梁,虽然远半天的脚程但安全。另外每个背篓里多装一包盐,进了老林子盐是续命的东西,宁可多带不能少带。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坐在炕梢的林大柱,林大柱点了下头说:盐和火药都够,我清过三遍了。
夜更深了,其他人散了之后郭家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郭春海没有急着回屋睡觉,他蹲在门槛边上抽了最后一袋烟,大黑趴在他脚边陪着。月光比前阵子更亮了一些,那是秋天快到了的标志——天更高了,云更薄了,月光的通透劲儿跟夏天那种被水汽蒙着的亮法不一样。郭春海抽完烟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了一下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过去了才转身进了屋。郭小海躺在炕上没睡着,他听到父亲进屋时棉布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轻微声响,听到父亲把鞋脱了放在炕沿底下顺手把鞋尖朝外摆正了的动静,听到父亲躺下之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就安静下来了。他侧着身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开始变了方向——夏天的晚风是从南边过来的,带着田野里庄稼和草叶的气息,但这天晚上的风是从北边老黑山的方向过来的,带着松林的凉意和泥土被夜露浸透之后的那种清冽的味道。郭小海把鼻子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子上还留着白天日头晒过的太阳味儿,松软干燥的,他觉得这个季节的味道真好,好得让人舍不得睡着,但眼皮还是慢慢地合上了,沉进了一片又暖又深的黑暗里,那片黑暗的尽头处有老林子的晨雾、溪水的声响、青苔覆盖的倒木和鹿角上茸毛在晨光中的细影,那些画面像被露水洗过一样清清楚楚地浮在梦的表面上,等着天一亮就被他一个一个地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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