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伏天歇猎(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进了七月,狍子屯就像被一口大蒸锅罩住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但等太阳从老黑山背后一升起来,那股凉意就像露水一样被晒干了,热气从土地里往上蒸腾着,把整个屯子裹进了一层潮乎乎、黏答答的闷热里。郭小海放了暑假,从镇中学回到狍子屯,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全部推开透气,但窗外涌进来的空气依然带着股子闷热的潮气,像是被太阳反复蒸煮过的湿毛巾拧干了又浸湿了再拧干,穿在身上一会儿就贴皮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伏天里长得特别旺,浓密的树冠把一大片阴凉投在院子里,郭小海每天上午就把凉席从屋里拖出来铺在树荫音从收音机的小喇叭里传出来,沙哑浑厚的嗓音说着岳云锤震金弹子、牛皋笑死金兀术的故事,郭小海躺在凉席上听得入迷,偶尔翻个身,凉席边缘的竹篾被他的肩膀压出一道弧形的印子,很快又弹回去了。
大黑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它不再像往年那样在院子里跑前跑后,大多数时候都趴在门槛边的那块青石板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着眼,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喘着气散热。郭小海有时候从凉席上起身走过去蹲在它旁边,把手掌贴在它的脑门上,大黑的体温比人的高,但毛还是粗硬的扎手的,脑门上的毛已经被岁月磨得薄了一些,能摸到底下温热的骨棱。大黑被摸了脑门就会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他一下,然后用鼻子蹭蹭他的手腕,尾巴在地上扫一下又停住了。郭小海蹲着跟它待一会儿,说几句话,大黑就静静地听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郭小海站起来走回凉席上躺下,大黑把下巴又搁回前爪上,眼睛重新半眯起来,继续打盹。郭小海躺在凉席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听着大黑偶尔在门槛边翻个身时爪子刮过青石板面的沙沙声,听着院子里榆树上知了的长鸣,那鸣叫声又尖又长,像一根被拉得细细的铜丝在空气里颤动着,伏天里听久了反倒不觉得吵了,反而成了一种背景,跟阳光和热风一样,是这个季节里必不可少的部分。
二黄倒还精神一些,虽然跑得也不快了,但每天早晨郭小海起来的时候都能看到它在院子里巡一圈,从东墙根走到西墙根,沿途闻闻每一棵草的根部、每一块石头的背面、每一根柱子底下的蚂蚁窝,像一个退休了的老差役依旧保留着巡逻的习惯。最精神的是小花,它正当年壮,四条腿依然有力,每次看到院墙外有人影或者野物经过都第一个冲过去吠叫,叫声还是那种清亮亮的、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小花今年春天下了一窝崽,五只黑黄杂毛的小狗,已经断奶了,整天在院子里疯跑追逐着,互相咬着耳朵和尾巴打闹,把院子里乌娜吉晒的干菜撞翻了好几回,被乌娜吉用苕帚轻轻赶开了,过一会儿又卷土重来继续闹。郭小海躺在凉席上看着那些小狗在院子里撒欢,看着它们追一只蝴蝶追到墙角又扑空,互相撞在一起滚成一团毛球,然后又爬起来分头跑开,其中一只跑到门槛边去蹭大黑的鼻子,大黑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没有动,那只小狗就趴在大黑旁边也趴了一会儿,然后又跳起来跑去追它的兄弟姐妹们了。
郭小海每天下午会坐在榆树底下写暑假作业,作业不多,语文本上抄写几篇课文、数学本上做几页计算题、自然课要画一幅植物标本画。他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当桌面,握着铅笔写几行字就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小飞。小飞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毛茸茸的了,它正在换羽期,头顶和背部的灰白绒毛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深褐色覆羽,翅膀上的飞羽已经基本长齐了,每一根都是暗褐色的,尖端带着一道淡白色的边沿,收拢的时候在翅膀上叠成齐整的羽列,像一把合拢的纸扇的扇骨。它已经开始试着飞高了,从榆树的低枝飞到高枝,再从高枝飞到仓房的屋顶上,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歪歪扭扭地翻跟头了,而是能稳稳地收翅站定,胸脯微微起伏着调整呼吸,然后歪着头看看地面上的郭小海,像是在炫耀新学会的本事。郭小海仰头看着它在榆树枝丫间跳来跳去,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它的翅膀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那些碎影随着它翅膀的微微抖动而流动着,像光本身就是活的一样。他低头继续写作业的时候,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和头顶树枝间小飞偶尔扑动翅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种细小而安稳的合奏。
收音机里每天下午会播一段《岳飞传》,郭小海把收音机放在凉席旁边的青石板上,大黑听到评书的开篇曲就会把耳朵竖起来一下,然后继续趴着。郭小海从岳云锤震金弹子那一集开始听的,单田芳的声音把那场打斗讲得活灵活现的——金弹子使一对铁锤,岳云使一对银锤,两个人在阵前打得尘土飞扬、战马嘶鸣,铁锤和银锤撞在一起震得火星四溅、地皮发颤。郭小海躺在凉席上听着评书里那些激烈的打斗声,脑子里映出的是猎场上野猪和猎狗的对峙场景——大公猪的獠牙和大黑的前牙互相抵着,地上被踩翻的泥土和碎草漫天飞溅着,猪的咆哮和狗的吠叫混杂在一起,跟评书里岳云和金弹子的锤声一样震耳朵。他想着这两种场景之间的相似之处,觉得无论是战场还是猎场,那些拼命的劲头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住自己身后的东西——岳云保的是大宋的江山,大黑保的是郭家的庄稼和田地。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一眼门槛边的大黑,大黑趴在那里已经睡着了,肚子微微起伏着,偶尔在梦里蹬一下后腿,像在追着什么跑,嘴巴微微咧着露出几颗磨损了半截的牙齿,那几颗牙的尖都磨平了,但根还是牢牢地嵌在牙床里的,像几颗被潮水冲了几十年的礁石,看着不锋利了,但还在那里稳稳地扎着。
暑假的日子过得慢而安稳,每天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早上被知了吵醒,上午躺在凉席上听评书,下午趴在树荫下写作业,傍晚跟郭小雪一起给小飞喂食,晚上乌娜吉在灶间炒一锅野菜或者炖一锅豆角,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完饭,然后各自坐在院子里乘凉说话。郭小海觉得这种日子里有一种巨大的踏实感,不像在学校里每天有铃声催着起床、催着上课、催着吃饭、催着睡觉,这里的时间是自己慢慢流着的,像老黑山南坡那条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着,水面上有阳光、有落叶、有偶尔游过的小鱼,每一寸光阴都能被看见、被摸到、被闻出来。他有一天下午躺在凉席上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云是白的、厚的、被伏天的阳光晒得边缘发亮,它们从老黑山的山顶方向飘过来,慢慢遮住太阳又慢慢移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郭小海就那么躺着看着,看着云影从院子的一端缓缓滑到另一端,把地面上的光影移动了一遍,然后又滑出了院墙的范围,把院子重新还给明亮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像岳飞一样练好本事——不是去战场上使锤子,而是把这山里的活计学透了、学精了,将来也能像父亲那样带着人进山、出山、把山货换成粮食和布匹和书本,保着这个院子里的人一年一年地过下去。这个念头不算新鲜,但在那个下午躺在老榆树底下的凉席上看云影移动的时候,它忽然从脑子里模糊的背景里浮了上来,变清晰了,像水底的石头被阳光照透了一样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郭春海从林场开完会回来,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郭小海。信是学校寄来的,封面上盖着镇中学的公章,郭小海拆开来看了一遍——是一封关于下学期奖学金评定的通知,说郭小海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排在年级前五,下学期可以减免一部分学杂费,还附了一张申请表让他填了交回去。郭春海坐在旁边抽着烟,等他看完了信才开口说:好好念书,将来考上中专或者高中,出去见见世面。这山里的事你学得差不多了,读书也一样重要,两条腿走路才稳当。郭小海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他其实心里还没完全想明白出去见世面留在山里这两条路该怎么选,但他知道父亲说的话是认真的,跟说秋天进老林子要带两捆绳子那句话的认真程度是一样的,每一句都经过掂量,每一句都有它的分量。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把小飞从竹篮里捧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飞的爪子搭在他的枕巾上,温热的身体靠在他的颈侧,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啄一下他的耳朵垂,痒痒的。郭小海没有把信里的内容告诉小飞,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件事以后再想——暑假还长着呢,日子还长着呢,像伏天里老榆树的影子一样慢慢移着,总会移到一个他能看清楚的方向上去的。他在那个含混而安稳的念头里闭了眼,窗外的月光把榆树的叶子照成了一片一片银灰色的剪影,知了还在叫着,但声音已经比白天低了许多,变成了伏天夜里独有的那种绵延不断的、低回的白噪音,把整个狍子屯都包进了一层透明的、暖融融的茧壳里。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