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秋猎再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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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这天,天还没亮透郭春海就醒了。他摸黑穿好衣服,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下来——枪已经修好了,膛线重新拉过,枪管里的螺纹清晰利落,用拇指肚顺着膛线的方向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一道道浅凹槽均匀排列的触感。他把枪背在肩上,走出屋门,院子里还罩着一层淡蓝色的晨雾,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踩过去的时候裤腿立刻就湿了一截。大黑趴在门槛边听到他出来的动静,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只是睁开眼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郭春海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你老了,这回不带你去了,在家看门。大黑的尾巴又扫了两下,算是应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郭安背着一只装满了干粮和盐巴的背篓,腰上别着那把他磨了好几天的砍刀。林大柱和林小军来得早,已经在院门口蹲着抽烟了,林大柱的背篓顶上露出捆得结结实实的麻绳卷儿,林小军背着他那杆修过的土枪,枪托上拴着一根红布条,在晨风里微微飘着。赵大壮和钱满囤也来了,一人背着一只大背篓,里面装着油布、火药壶和备用的鞋。郭春海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和物资,确认无误之后把院门带上,从外面把门闩插好了,然后带头往北沟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山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路面上的碎石头被露水润得滑溜溜的,每一步踩上去都要留神脚下。郭小海跟在队伍中间,背着一只小一些的背篓,里面装着他自己的干粮和水壶,还有两捆细麻绳和一小包盐。他去年跟着进过一趟老林子,但那时候更多是跟着看的,今年不一样了——郭春海在路上跟他说了,这回让他跟着挖参,学着手艺,能挖到就算他的,算是历练。郭小海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紧了许多,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滑了一跤,被走在他前面的林小军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才稳住。林小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松开继续往前走,但那一眼让郭小海觉得踏实了一些,他把背篓的带子又紧了紧,跟在队伍里走得更专心了。
路越走越深,林子越来越密,走了三天之后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去年夏天来过的那片原始林核心区。这里的树还是那么粗,两三个人合抱不住的大松树和椴树高耸入云,树冠层层叠叠地交接着,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的青苔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亮斑。空气里的气味郭小海还记得——浓烈的腐殖质气息混着松脂的清苦和青苔的潮湿,像一块被揉碎了的老木头塞进鼻子里。地面上的落叶层比去年更厚了,踩上去的时候软得能陷到脚踝,底下是黑褐色的腐土,用手拨开落叶层能看到土壤里细密的白色菌丝和蠕动的黑色小虫。郭春海走在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地形和树木的品种,对照着地图确认方向,然后在树皮上用砍刀刻下一个三角形的标记——那是他们队伍惯用的记号,三角形尖朝上表示继续前行,尖朝下表示回头路。
第四天下午,他们摸到了去年那片参地附近。郭春海示意全队放轻脚步,然后自己先弯着腰穿过一片茂密的榛柴棵子,在一棵老柞树后面蹲了下来。他拨开面前的几片叶子朝参地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几息之后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退了回来,蹲到林大柱旁边低声说了句:不对,那边有人来过了。林大柱的脸色也沉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几步也拨开树叶看了看,然后退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郭春海让大家从柞树后面绕了一小段路,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停下来,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片参地全貌。郭小海挤到父亲身边蹲下来朝那边望过去——那片去年他们挖过参的谷地依然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着,但地面上多了许多杂乱的印记:有被翻开的泥土和碎石,有折断的草茎和踩碎的苔藓块,有几处明显是新挖过的浅坑,坑边的泥土还是深褐色的湿泥,没有干透。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几处篝火的灰烬堆,灰堆呈暗灰色,边缘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和一张揉皱的烟盒纸。郭春海用目光测量着那些痕迹之间的距离和走向,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一拨人,少说两拨,前后脚的事。有人沿着溪沟摸上来了,在这片谷地里翻了至少两天,把能挖的都挖走了。
郭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紧了:爹,咱们去年留的那几棵小苗,是不是也被他们祸害了?郭春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大家在原地等着,自己一个人又下了土坡,贴着灌丛的边缘绕到了参地边缘,蹲在那片被翻过的泥土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回来。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冷峻和慎重,像在盘算着一盘被打乱了的棋局。他蹲回土坡上把手里的东西给大伙看——他从参地边缘捡回来几样东西:一小截烟头,过滤嘴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种他没见过的牌子;一张被露水泡软了的包装纸,像是什么糕点的糖纸,上面印着一排模糊的蓝色字迹;还有一小片折断的鹿角签子,断面是新鲜的,是有人用鹿角签子挖参时用力过猛折断了留下的。他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块平石头上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是外来的跑山客,至少两拨人,一拨从南边上来的,一拨从东边翻梁过来的。他们不认得这片山的规矩,挖参连小苗都没留,地都翻遍了。
林大柱蹲在旁边看完了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下开口问:春海,咱们怎么办?是沿着他们的痕迹追上去盘盘道,还是守在这儿等他们回来?郭春海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摊开来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顺着溪流的走向慢慢划着。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说:不追也不等。这片参地已经废了,咱们再守也没用。我在地图上看到溪流上游还有一片谷地,去年咱们没走到头,从这片参地往上走大约大半天的脚程就到了,地图上标着那里是更深的老林,人迹更少。他收起地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与其在这儿跟不知道底细的人纠缠,不如往上走。山这么大,咱们找咱们的,他们找他们的,各走各路就是了。郭安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大柱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背篓了,赵大壮和钱满囤也跟着站了起来。郭小海看着父亲把那几样捡来的东西用一片大叶子包好塞进了背篓的底层,心里有些明白父亲的意思——那些东西是证据也是提醒,提醒他们这片山已经不太平了,有人闯了进来,用的不是他们的规矩,挖的是不留后路的绝户活计。
队伍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半天。路比下游难走得多,溪流的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岩石越来越大,很多时候要手脚并用地攀着石头才能过去。林大柱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走到傍晚时分,他们在溪流拐弯处的一片平地上停了下来扎营。郭小海帮着捡柴生火的时候无意中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他隐约看到远处山脊线上有一点微弱的、闪烁的光,像篝火,又像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天空时留下的余影。他愣了一瞬,然后走到郭春海旁边低声说:爹,那边山脊上有亮。郭春海顺着郭小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然后说:看到了。是那几拨跑山客,也在扎营。隔着一道山梁呢,不碍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各走各路,各挖各的参,山这么大,容得下。他说完这话就蹲下去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郭小海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平静的,没有波澜,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的倒影,那光亮在眼底深处微微跳动着,像深水底下被搅动的暗流一样,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稳稳地运转着。他蹲在父亲旁边往火堆里也添了一根柴,那根干柴被火舌舔了几下就开始噼啪地烧起来了,火星子在夜空中蹿了一小截然后灭掉了。不远处的山脊线上那一点亮光还在那里晃动着,像是另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着,隔着重重叠叠的树影和山梁跟这边的篝火互相看着。郭小海觉得那只眼睛不算友好,但也不到需要拔枪的程度,它只是在那里亮着,提醒着这片山里有别的脚步声、别的呼吸、别的手握着别的工具在别的土地上翻着别的泥土。他把膝盖抱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火堆燃烧的声音和夜风穿过树梢的长吟,等那点亮光在山脊那边灭掉了才收回目光,然后转过脸来看着面前这堆篝火旁围着的人——父亲、哥哥、林大柱、林小军、赵大壮、钱满囤,每个人的脸在火光中都是熟悉的轮廓,每张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共同的东西,那是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人心齐整,像绳子的每一股都拧紧了朝着同一个方向使着力,就算外面有别的力道想拽散它,它也还是拧在一起的,哪一股都松不掉。郭小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在火光的暖意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火光在他的眼皮上印下一片暖暖的橙红色,他听着夜风里的松涛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觉得有这一圈人在身边围着,山里再多的陌生脚步声也算不上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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