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驯野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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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那天下午，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剥狍子皮，忽然听到屯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他放下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外看——屯子中央那条土路上，几个年轻人正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往林场方向赶，一边蹬车一边朝路两边的人喊着什么。郭安从外面跑回来，推开门就喊：“爹，林场那边的草甸子上跑来了一群野马，说是从军马场跑丢的，冯场长让大伙儿都过去看，说谁抓住了算谁的。”

郭春海放下手里的活，把狍子皮卷起来收进仓房里，擦了擦手，跟郭安一起出了门。林场东边那片草甸子他已经很久没去了，平时走山路多，平地的草甸子去得少。今天赶到那里的时候，草甸子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林场的职工、附近的屯民、还有几个骑自行车赶过来的年轻人。草甸子中央的空地上，果然有一群马——大大小小七八匹，毛色杂乱，有灰的、有黑的、有两匹枣红色的，鬃毛长长的，在午后的风中飘扬着。那群马挤成一团，头朝外、尾朝内，形成一个防御性的圆圈，几匹大马站在外侧护着里面的小马和母马，时不时甩一甩尾巴、喷个响鼻，警惕地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

冯场长站在人群前面，双手叉着腰，看着那群野马。他看到郭春海来了，朝他招了招手：“春海，正好你来了。这群马是军马场那边跑丢的，昨天夜里越过了围栏，跑了七八十里地到了咱这片草甸子上。军马场那边已经放了话，说它们跑了就不要了，谁抓了算谁的。咱们林场这些年要运山货、送山参进县城，光靠自行车和牛车太慢了，要是能把这群马驯化了，用处大着呢。”

郭春海走到人群前面，站在草甸子的边缘看着那群野马。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每一匹马身上都停了一瞬，然后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开口说：“马比别的牲口精，你不能硬抓，一硬就惊了。得先让它熟悉人的气味，慢慢靠近，不能急。”冯场长看着他：“你有办法？”郭春海点了点头：“套马索我有，你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时候，我试试看。”

当天下午，郭春海回家翻出了那根陈年麻绳拧成的套马索。那根绳子是他爹留下来的，粗壮结实，绳头上系着一个活结套，套圈边缘用熟牛皮包了一圈防止勒伤马脖子。他试了试绳子的韧性和活结的松紧程度，又找了几个帮手——郭安、林小军、赵大壮、钱满囤，五个人骑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借来的驴车，带着干粮和水，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了那片草甸子。

草甸子上的晨雾还没散，那群野马正在草甸子中央安静地吃草，露水把它们的鬃毛和腿毛打得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光。郭春海没有直接靠近，他让其他人散开在草甸子外围，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一步步地朝马群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带套马索，也没有带任何能惊动马群的东西。他走到距离马群大约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站在那里不动了，让马群习惯他的存在。为首的是一匹高大的灰公马，颈上的鬃毛又长又密，眼睛又大又黑，前胸宽阔，四腿修长有力。它看着郭春海，耳朵转了转，喷了个响鼻，但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郭春海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坐在地上，把目光放低，不直视马的眼睛，就那么坐在草地上，像一棵长在草甸子上的树桩一样安静。那匹灰公马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了，耳朵虽然还时不时朝他这边转一下，但不再那么警惕了。

到了下午，郭春海开始带着套马索靠近马群。这回他手里拿着那根麻绳搓成的长索，绳头的活结套垂在草地上，拖在他身后。他走的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往前迈，走到距离马群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把套马索在头顶慢慢转了两圈，然后手腕一抖，绳套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准确地套在了那匹灰公马的脖子上。灰公马被套中的一瞬间猛地跳了起来，前蹄离地，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整个马群都被惊动了，散开成一片混乱的跑动。但郭春海没有拉紧绳子，他松着绳圈，让马戴着套子跑了一小段，等它跑累了慢下来，才慢慢收紧绳子，把距离拉近了一些。那匹灰公马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了那根结实的麻绳，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着，喷出的白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散成一片薄雾。

郭春海没有再拉绳子，他站在距离那匹马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手里松松地攥着绳尾，就那么站着，嘴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含混的、像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一样的声音——不是吆喝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抚慰的、喃喃的语调。那匹灰公马的耳朵转来转去，身体的颤抖慢慢减轻了，鼻翼翕动着，像是在分辨这个站在它面前的人的气味。郭春海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草甸子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他慢慢地往马的方向挪了一步，停住了，又挪了一步，再停住了。当他终于伸出手来，手掌轻轻贴在那匹灰公马的脖颈侧面的时候，马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郭春海的手掌贴着它的皮毛不动，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厚厚的冬毛传进去，马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这一刻终于决定不再反抗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郭春海每天都要去草甸子上看那匹马。他不再用套马索了，只是带着草料和一小把盐巴，走到马旁边，把盐巴放在手心里，伸到马的嘴边。头几天那匹灰公马根本不搭理他，眼睛都不往他手里看。郭春海不着急，把盐巴放在地面上，自己退开几步，等马自己过来舔。灰公马一开始只是在远处看着那一小堆盐巴，舔一口就抬头看看郭春海，像是要确认他没有恶意才敢再低下头去舔第二口。但到了第十天，它已经敢直接从郭春海的手心里舔盐巴了，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的掌心里，痒痒的，粗粝的舌头卷走盐粒的时候微微有些扎手。郭春海等它舔完了盐巴，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马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继续用鼻子嗅着他的袖口和衣襟。

二十天之后，郭春海把那匹灰公马牵回了狍子屯。他是从草甸子上一路牵着走回来的，马脖子上套着一根用旧皮条编的笼头，没有加马嚼子，就是一根皮绳松松地扣在耳后和鼻梁之间。灰公马跟在他身后走，步子比在草甸子上慢了许多，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苍蝇，偶尔停下来吃一口路边的草，郭春海就等着它吃完再走。到了郭家院门口的时候，屯子里的人围了一小圈看着，啧啧称奇——那匹马比寻常的农家马高出了一个头，毛色光滑，四蹄粗壮有力，站在院子里比郭春海还高出大半截。郭春海把马拴在榆树底下的那根粗木桩上，端了一盆水放在它面前，又从仓房里抱了一捆干草过来。灰公马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始吃草，吃得慢慢悠悠的，尾巴悠闲地甩着。郭春海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了那捆干草，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灰公马这回主动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像一只大狗似的。郭春海拍了拍它的脖颈侧面，站起来，对站在旁边的郭安说了一句话。郭安接话道：“这马性子烈，跟咱们家的人一样，得慢慢磨。”郭春海没有接话，只是又摸了摸灰公马的额毛，那额毛又软又厚，在他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一片晒透了秋阳的枯草地，糙而不扎手。郭安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和那匹马之间的那个动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灶间给马舀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