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海边拾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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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马的事刚告一段落,郭春海就兑现了那个承诺了好几个月的约定——带全家人去看海。这个承诺是春天的时候许下的,那时候赵桂兰刚进郭家的门,郭小海还没放暑假,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闲话,郭小海无意中提了一嘴“课本上说大海有鲸鱼”,郭春海就说了一句“等今年秋天活路松快了,咱们去一趟海边”。当时谁也没当真,山里人哪有那么多闲钱出远门,可这一年的收成比往年好得多,郭春海手里的钱也宽裕了不少,眼看着再拖就要入冬了,他就在十月底定了日子,让乌娜吉烙了一摞饼、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家人坐上了开往海边的长途客车。
郭小海那天早上起得比谁都早。他把自己那件新买的白色运动服叠好了装进布袋里,又往口袋里塞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好几遍,又把郭小雪从被窝里拽起来,催她赶紧穿衣服。赵桂兰挺着快九个月的大肚子坐在炕沿上看着郭小海跑来跑去地收拾东西,笑他没出过远门就这样兴奋,郭小海没理她,把布袋的背带紧了紧,跑到院子里去看那匹灰公马——马拴在榆树底下,正低头吃草,看到郭小海跑过来,耳朵转了一下,喷了个响鼻,又继续低头吃草了。郭小海伸手摸了摸马的额头,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对正在灶台边收拾干粮的乌娜吉喊了一声:“妈,快点,车快来了。”
长途客车从狍子屯出发,颠颠簸簸地走了大半天的路。先是山路,然后转进国道,路两边的风景从漫山遍野的秋色渐渐变成了开阔的平原和零星的村落,最后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盐碱地和芦苇荡。郭小海趴在车窗上看了半路,眼睛都没怎么眨过,他看到成群的白色水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又落下去,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亮亮的、跟天空不一样颜色的光带,那是海水的反光。“海!”郭小海喊了一声,车上的大人小孩都往窗外看,果然天边那条光带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亮闪闪的光面,最后整片车窗外面都被那种一望无际的、银灰中泛着蓝绿的水面填满了。
客车在靠海的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小镇不大,几条土路通向海边,路边种着防风的刺槐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跟山里的松脂和泥土味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浓烈的、带着盐粒和鱼虾气息的潮味,扑面而来的时候让郭小海鼻子一痒,打了好几个喷嚏。一家人沿着土路往海边走,越走那股海腥味越浓,到了海堤上面的时候,郭小海猛地站住了。他面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一片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脚下的、无边无际的银灰色水面,远远的没有尽头,只有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线把蓝色和灰色分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打在堤岸声音都大,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郭小海站在海堤上,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味的水汽扑在他的脸上和头发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海浪的声音把他的话吞没了。郭小雪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远处的海浪翻卷着白色的泡沫扑向岸边的沙滩。乌娜吉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但她没有去拢,只是看着面前那片无垠的水面,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郭春海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海面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说:“那是船。”
退潮的时候,一家人跟着当地的渔民去了海滩上赶海。沙滩上的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了一大片湿润的泥滩,泥滩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和纹路,大大小小的贝壳散落在上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郭小海脱了鞋踩进泥滩里,脚趾陷进湿凉的泥里,让他激灵了一下。他弯腰捡起一只海星——五只触角伸展着,紫褐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颗粒状突起,翻过来能看到触角底部那一圈细小的管足,还在微弱地蠕动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海星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粗糙的表皮,那触感跟山里的蘑菇和树皮都不一样,是凉的、硬的,却又带着一种湿润的韧性。郭小雪跑过来看他手里的海星,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触角尖,又缩回去了,然后自己跑开了,在沙滩上捡了一堆圆溜溜的鹅卵石,白的灰的淡粉的,每一颗都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温润,她蹲在地上把石子按照大小和颜色排成几排,像在过家家一样摆弄着。
赵桂兰挺着大肚子坐在沙滩上的一块礁石上看着大家,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手搭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柔和而平静。郭安蹲在她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什么,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海龟,又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海浪。赵桂兰低头看了看,笑着伸手把海龟的壳改圆了一些,两个人一起蹲在沙滩上修改那幅画,海龟的背壳被他们画上了一层一层的鳞片纹路,像真的海龟壳一样。
乌娜吉是赶海最专注的一个。她提着一只粗布袋,沿着退潮后的水线慢慢地走着,眼睛盯着沙滩上那些细小的坑洼和冒泡的小洞。她蹲下来用手在沙滩上挖了几下,就挖出一只白蛤蜊,壳面光滑,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的细纹。她把蛤蜊放进布袋里,又往前走几步,蹲下挖一只海螺。她挖海螺的时候动作跟挖参有些像,手指顺着螺壳的曲线轻轻拨开周围的沙土,等螺壳完全露出来了再轻轻拿起来,不伤它的边沿。不到半个时辰,那只粗布袋已经装了半袋子的蛤蜊、海螺和几只巴掌大的扇贝,郭小雪跑过来帮忙提袋子,结果提不动,只好抱着袋口拖着走。
郭小海在沙滩上走了很远。他沿着退潮后的水线一路往东走,脚底踩着凉丝丝的湿沙,偶尔踩到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礁石,硌得脚心生疼。他蹲下来在一块礁石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只小螃蟹,背壳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钳子举起来比它的身子还高,横着飞快地钻进了一道更窄的石缝里不见了。他又走了几步,从浅水滩里捡起一只寄居蟹,螺壳里伸出一只带螯的小爪子,感觉到被拿起来之后立刻缩了回去,整只蟹缩进了螺壳深处,只留下一截小小的螯尖露在外面。郭小海把寄居蟹放在手心里,等了好一会儿,那只小螯才慢慢地伸出来,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又缩回去了。他把寄居蟹轻轻放回了浅水里,看着它沿着水底的沙粒慢慢地爬走了,拖着一只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螺壳,在浅水中留下一道细窄的拖痕。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水又开始涨潮了。渔民招呼他们从沙滩上撤回去,说潮水涨得快,别被围在沙滩上。郭小海提着满满一布袋的贝壳和海星跑回堤岸上,鞋底沾满了湿泥和沙粒,他坐在堤岸的石头上把脚放在海水里洗,冰凉的海水冲到脚背上,激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只捡到的海星和几颗打磨得最圆润的鹅卵石,口袋里湿漉漉的,石头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海面上的那艘渔船已经返航了,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迹,在落日的金红色光芒中像一根被烫金的丝线,把海和天缝在了一起。郭小海坐在堤岸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看着桅杆和船身的轮廓在夕光中渐渐清晰,船上的渔民正在收网,网里的鱼在落日的余晖中翻着银白色的肚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船舷边上。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在脸上,湿漉漉的。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进水里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橙红色和紫粉色,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着浪头的起伏碎成了一片一片流动的金箔,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推到了沙滩上,在郭小海洗过脚的那片湿沙上轻轻地舔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新的湿痕,然后又退回去了。那道湿痕在暮色中慢慢变暗,像是被海水带走了一小片记忆,留在沙滩上的只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脚印和细细的爬痕,等着下一波潮水来把它们全部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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