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狍子和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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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味。清晨推开院门的时候,那股风不像秋天那么干爽了,而是一种更硬、更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凉。郭春海站在门槛里面紧了紧棉袄的领口,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但那种蓝比夏天浅了许多,像被冷水洗过一遍,薄而透,看不到底。太阳从老黑山背后升起来的时候没有多少热气,光芒白晃晃的,照着院子里那一层薄薄的霜,地面上的草叶都裹了一层银白色的细绒毛,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再过半个月就该下雪了,郭春海心里清楚,大雪封山之前这段时间是最后的狩猎窗口,狍子和鹿都在往山下走,这是猎它们的最后时机。
他把那杆猎枪从墙上摘下来,又从仓房里翻出一卷新搓的麻绳和几块油布,塞进背篓里。郭安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脚上蹬着赵桂兰给他买的那双翻毛皮鞋,鞋帮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穿过的痕迹。林大柱也来了,背着老套筒,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看到郭春海出来,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朝北边扬了扬下巴:北沟那边昨天有动静,我下午去转了一圈,看到新鲜的狍子脚印,还有鹿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方向,鹿脚印往西沟去了,狍子印沿北沟一路往山脚走。两边都有货。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他画的草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先打狍子,狍子肉是过年硬菜,少不了。鹿茸是药材公司高价收的硬通货,遇着了再打,不专门找。林大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个人并排出了院门,郭安跟在后面,大黑和二黄跟在他们脚边,尾巴微微翘着,步伐紧而不乱。
北沟的林子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地面上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林间的视野比夏天开阔了许多,能透过稀疏的枝丫看到远处的山坡和天空。郭春海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地面上的痕迹——狍子的脚印在地面上断断续续地延伸着,从沟口的碎石滩一路往沟深处走,在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忽然密集起来,脚印与脚印之间重叠交错,像是有一群狍子在此地停留徘徊过。郭春海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其中一只最清晰的蹄印边缘的泥土,泥是湿的,边缘的轮廓清晰锋利,没有被风干的迹象。今早刚踩的,他低声说,它们还在里面,没走远。
他把大黑和二黄放了出去。两条狗沿着狍子脚印的方向钻进灌木丛,不一会儿就传来一阵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声,从密林深处传出来,在山谷之间回荡着。郭春海端着枪在一棵老柞树后面蹲下来,枪口朝着狗叫声传来的方向。郭安和林大柱分守在两侧,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包围阵。林子里的狗叫声越来越近了,夹杂着一种急促的蹄子踩踏落叶的声响和几只狍子慌乱奔跑的喘息声。第一只狍子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的时候快得像一道灰褐色的闪电,它从郭春海蹲守的柞树左侧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掠过,速度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瞄准。郭春海的枪口跟上了它的路线,在那只狍子跃过一棵倒木的瞬间开了枪,狍子在空中猛地一歪,落地的时候前蹄一软跪在了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远才停住。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胸腔急促地起伏着。郭春海走过去蹲在它旁边,用手摸了摸它的侧腹——厚实的秋膘已经长足了,皮毛底下的脂肪层有一指多厚,摸上去结实而有弹性。
第二只狍子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被郭安截住了。郭安的枪法比去年准了许多,一颗弹丸正中狍子的肩胛骨后方,狍子跑出十几步之后前腿一弯,侧翻在地,蹬了几下腿便不动了。林大柱守着第三道防线,但再也没有狍子冲出来,狗叫声也渐渐稀落了,大黑和二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角沾着碎草和泥土,甩了甩身上的枯叶,神气活现地摇着尾巴走回来。郭春海把两只狍子拖到一起,剥皮开膛,把内脏就地掩埋了,肉块用油布包好装进背篓里。狍子皮卷起来捆在背篓外侧,等回去再晾晒硝制。忙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林间的光线明亮了许多,几缕暖黄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枯叶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春海正准备收工往回走的时候,大黑忽然停住了。它正蹲在溪边喝水,忽然抬起头来,耳朵竖得直直的,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几下,然后掉转方向,沿着溪沟往上走了十几步,在溪边的一丛柳树旁边站住了,前爪往前趴低了一些,尾巴微微颤动着。郭春海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大黑的视线看过去——在溪沟上游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一棵歪脖柳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只梅花鹿。那是一只成年公鹿,体型匀称,毛色棕褐,身上散布着白色的梅花斑点,在午后的秋阳中格外醒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刚长出的鹿茸——茸角刚刚开始分叉,基部粗壮,顶端圆润饱满,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褐色茸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那对鹿茸还没有骨化,正处于的最佳状态,是药材公司高价收购的上等货。
郭春海蹲在柳树后面没有动。他缓缓地把猎枪从背上卸下来,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准了那只鹿的方向。但他没有马上开枪,而是透过准星看着那只鹿的侧影——阳光从鹿的背后照过来,把它身上棕褐色的毛和白色的梅花斑都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那对鹿茸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茸尖上细密的茸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那只鹿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它低头吃着溪边的草,偶尔抬起头来张望一下四周,耳朵转动着捕捉各种细微的声响。郭春海端着枪蹲在那里,看着它吃了一片草又换了个位置去吃另一片,看着它走到溪边去喝了一口水,又把头抬起来,水珠从嘴角的毛上滑落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了枪。
郭安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声,带着问询的尾音。郭春海把枪重新背回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草和泥土。鹿茸还嫩,等它再长几天,分叉分得更清楚一些再打。今天先不碰它。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沿着溪沟往下游的方向走了,大黑看了那只鹿最后一眼,然后跟着郭春海转身走了,二黄也跟在后面,尾巴还是翘着的,步伐却慢了几分,像是也觉得今天的好运气用到了头,该留着下回再用。郭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鹿——鹿还站在溪边的柳树影里,耳朵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轻微的声响,但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阳光把鹿角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上,随着溪流微微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然后又聚拢回来,重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鹿角轮廓。
回狍子屯的路上,郭春海背着那只装了两只狍子肉的背篓走在前面,大黑和二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稳当。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迎面碰上了林大柱,林大柱肩上扛着一只刚打到的狍子,看到郭春海背篓里两只狍子和卷好的皮子,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问了一句:没碰到鹿?郭春海说:碰到了一只,茸刚长到二杠,等几天再打。林大柱沉默了一下,把肩上的狍子换了个肩膀扛着,看了一眼郭春海背篓里的狍子肉和皮子,然后说了一句:春海,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随口说的一句闲话,但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真在心里琢磨着郭春海这一年的收成。郭春海没有接话,只是背着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在铺满枯叶的山路上拖出一条深色的影子,大黑走在他的影子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低头走着,四条短腿迈着均匀的步子,身后跟着一串清晰的爪印,跟郭春海脚底的鞋印平行着,一道一道地压进了山路上的落叶层底下,一起朝着狍子屯的方向延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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