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夏天的山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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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狍子屯彻底绿透了。

那绿不是春天的嫩绿，也不是秋天的老绿，是那种被雨水和阳光轮番浇灌过之后，从每一片叶子的骨髓里往外渗出来的深绿。院墙根底下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风一吹就像一片小海洋一样涌过去又涌回来，草尖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青光。榆树的叶子铺满了整棵树冠，密得透不过一丝天光，树荫底下凉得跟水一样，人往经开出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朵，红的黄的紫的，挤在墙角开得热热闹闹，引了一群蜜蜂嗡嗡地盘旋着，在花朵之间穿梭来去。菜园子里的豆角爬满了架，绿油油的豆荚一根根地垂下来，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蹿了老高，开出了嫩黄色的小花，细小的黄瓜已经顶着花蒂探出了头。

郭小海放了暑假，把铺盖卷从镇上宿舍搬回了狍子屯。他到家那天把书包往窗台上一扔，脱了外面那件汗渍渍的白衬衫，换了一件乌娜吉给他改的短袖灰布褂子，趿着一双旧布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那些在镇上憋了整整一个学期没看够的东西全都看回来。大黑趴在门槛旁边眯着眼打盹，他已经懒得跑了，天气热起来之后大黑大部分时间都趴在阴凉处喘气，舌头伸得长长的，肚皮贴着地面凉的泥地。郭小海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背，大黑的毛比春天的时候更薄了一些，夏天快到了它开始脱毛了，用手一捋就带下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绒毛。大黑睁开眼看了一下郭小海，然后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合上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哼声，像在说别烦我，热着呢。

郭小海在院子里蹲了一阵，站起来走到榆树架子底下。小灰和小青在夏天也更安静了，大热天它们不爱动弹，蹲在架子上缩着脖子，翅膀微微张开透气，青灰色的羽毛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郭小海从灶间拿了一小块生肉切成细丝，托在掌心里喂给小灰。小灰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来用喙叼了一根肉丝仰头吞了，又叼了一根，吃了几根之后用喙尖轻轻碰了碰郭小海的手指尖，像是在说谢谢。郭小海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它好一会儿，小灰安静地蹲在那里，偶尔用喙梳理一下翅膀底下的羽毛，梳理完了又重新蹲好，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午后的树荫底下闪着温润的光。

下午的时候郭小海搬了一张旧炕桌到院子里的榆树荫底下，把暑假作业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碗凉茶和一只粗瓷碟子，碟子里装着郭小雪从后山坡上采回来的野百合和几枝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插在一起挤挤挨挨地摆在桌角。他先写了一会儿数学作业，解了几道方程，写不下去了就抬头看看天。六月的天蓝得不像话，偶尔飘过一两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形状像棉花又像羊群，飘着飘着就散了。他又低头写了两行字，又抬头看了一回天，然后把笔放下，从桌角拿了一朵野百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百合的香味淡淡的，带着一股子清苦的花草气，不浓烈，但闻着让人心里踏实。郭小雪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新采的野花，裤腿上沾着草汁和泥印子，跑到郭小海面前把花往桌上一放，又跑出去了，像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刮出去。

傍晚的时候，郭春海从林场那边回来了。夏天山里的活路跟春天不一样，春天是采药挖参，夏天主要是一些轻省活计——巡山护林、查看防火道、记一记野生动物的活动规律。冯场长给郭春海配了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让他每个月把巡山的记录写下来交到场部。郭春海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牛皮本子他一直装在口袋里，有时候蹲在树底下等猎物的时候会掏出来翻一翻，在空白页上写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认真。

他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郭小海趴在炕桌上写着作业，桌角的野百合在夕阳中透出淡紫色的光来。他没有出声打扰，先进灶间喝了一碗凉茶，然后搬了一把矮凳坐在院子的另一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本子和钢笔，在膝盖上翻开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合上本子揣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郭小海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作业本，发现他正在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暑假》。作文只开了一个头，写了几个字：放暑假了，我回到了狍子屯。后面还空着大片的白纸，像是在等着那些字自己从笔尖长出来。

郭小海抬起头来看到郭春海站在旁边，把笔放下了，说了一句：爹，咱们下回什么时候再进山？郭春海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北边的老黑山。夏天的老黑山跟其他季节都不一样，整座山都裹在一层厚厚的绿意里，山体从山脚到山顶完全被植被覆盖了，看不见一点裸露的岩石和泥土，只有墨绿和深绿层层叠叠地铺满整面山坡，树冠与树冠连成一片，像是天地之间一座巨大的、绿色的浪头被定格在了涌起的那一刻。阳光斜斜地照在山坡上，在那些不同深浅的绿色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整座山看起来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郭春海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等秋天吧。夏天林子太密，虫也多，不好走。郭小海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老黑山的方向，夕阳从山顶那边漫过来，在树冠的轮廓线上镶了一道金红色的边，那些金红色的光顺着山坡缓缓流淌下来，一点一点地融化在深绿色的阴影里。郭小海趴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笔来，在作文本上接了一句：狍子屯的夏天，山是绿的，风是凉的，天黑得晚。屋檐下的燕子窝里有五只小燕子，每天天一亮就叽叽喳喳地叫，比闹钟还准时。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底下那个用泥巴和草茎糊成的燕子窝，窝口露出五张嫩黄色的小嘴，大燕子正从外面衔了一只虫子回来，五张小嘴争先恐后地张开，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郭小海看着大燕子把虫子喂进了其中一张小嘴里，然后又飞走了，他低下头继续写道：我觉得，镇上的操场和这里的院子，都是我的家。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屋檐下的燕子窝，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榆树叶，看着墙根底下那些在夕光中慢慢黯淡下去的花朵，觉得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