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郭安成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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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狍子屯的老天爷给了一个响晴响晴的好日子。太阳从老黑山背后升起来的时候,天边一层云彩都没有,瓦蓝瓦蓝的头顶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又一遍,透亮得能看见极远处山脊线上每一棵树的轮廓。郭家院子从三天前就开始忙活了,乌娜吉和赵桂兰把院墙重新抹了一遍泥,墙头上的碎瓦片换了新的,院门上的红漆重新刷了一道,干透之后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亮堂堂的光。屋檐下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灯笼是赵桂兰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双喜字,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着。
郭安天没亮就起来了,被郭春海叫到灶间去刮胡子。他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用一把老式的剃刀蘸了热水慢慢地刮着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刮得格外仔细,刮完了用湿布巾擦了脸,又对着水盆照了好一会儿。郭春海坐在门槛上看着郭安坐在灶间里刮胡子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卷好的旱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早晨清冽的空气中散成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郭小海也从炕上爬起来了,穿着乌娜吉给他新做的一件蓝布褂子,褂子领口和袖口都缝了细密的白线边,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他跑到院子里把那些半大的小狗赶开,把地上的碎草屑扫干净了,又跑到仓房门口把昨天就准备好了的那挂鞭炮又检查了一遍,红纸裹着的炮仗一颗一颗地串在引线上,密密麻麻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接亲的队伍是屯子里的几辆马车和牛车,车板上铺了新席子,席子上盖了红布,车辕上扎着红绸花。郭安穿了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了一朵大红花,红花是绢布做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坐在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一把扎了红绸的新笤帚——按狍子屯的老规矩,新郎官去接亲得带着一把新笤帚,寓意把媳妇接回来把新家的晦气都扫干净。马车从郭家院子门口出发的时候,屯子里的人已经围了不少了,男女老少站在路两边,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凑近了跟郭安打趣说笑。郭安的耳朵根子一早就红了,但坐上车辕之后反倒慢慢稳下来了,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紧,但确实是在笑着。
狍子屯到镇上那条土路今天走得格外慢。马车上坐了好几个人,郭安旁边坐着他的表叔,负责到了娘家那边跟女方长辈递话应酬,后面一辆牛车上坐着屯子里几个嗓门大的婶子大娘,是专门去赵家帮着撑场面、起哄闹亲的。郭小海坐在第二辆牛车的车尾,膝盖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盒子,盒子里装着聘礼里最后几样压箱底的东西——一对银镯子、一块红盖头和几尺红绸布。车子晃晃悠悠地在土路上走着,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翻卷着,像一片绿色的海浪在马车两侧涌过去又退回来。郭小海抱着那只红漆木盒子坐在晃动的车板上,头顶的天蓝得透亮,几只麻雀从路边的杨树林子里扑棱棱地飞起来,越飞越高,变成了几个细小的黑点融进了那片蓝里。
到了镇上赵家,接亲的阵势就更热闹了。赵桂兰家是镇上的老住户,住的是一排砖瓦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墙上也贴了红双喜,门槛上铺了一条红布。郭安在院门口站住了,按照规矩先要叫门——他叫了三声桂兰,我来接你了,声音起初有些紧,叫到第三声的时候敞亮了不少,院子里传来一阵女眷的笑声和打趣的喊话,隔着门板听得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股子热腾腾的喜气。隔了一会儿院门开了,赵桂兰的嫂子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出来让郭安喝了,喝了才算接了亲的诚意。郭安接过来一仰脖灌了下去,红糖水甜得发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五脏六腑都暖了一遍。然后赵桂兰就出来了,穿着一件大红缎子的对襟棉袄,袄面绣着金线的缠枝莲和双喜图案,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细密的金边。她头上戴着一朵红绒花,花心里嵌着一颗亮晶晶的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手里攥着一把大红团扇,扇面上画着鸳鸯戏水,半掩着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和一截红润的嘴角。郭安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桂兰从院子里走出来,从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赵桂兰走到他面前,团扇往下放了放,露出一整张脸来,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得格外好看,然后她朝郭安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实实在在的,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似的。
接亲的队伍返程的时候比来时更热闹了。马车上多了新人,车板上的红布换成了更厚更亮的新红绸,车辕上扎的红花也换成了更大的一朵。赵桂兰的爹赵老哥坐在最后面的牛车上,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路送到了狍子屯。郭小海还是坐在第二辆牛车车尾,怀里那只红漆盒子已经空了,银镯子戴在了赵桂兰的手腕上,红盖头叠好了揣在郭安的口袋里,红绸布系在了马车的辕头上随风飘着。路两边的苞米地在午前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把叶子吹成一片起伏的海浪,马车在这片绿色的海浪之间穿行,轮子碾过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混合着苞米叶子被太阳晒热之后发出的那种清甜的气息。
狍子屯这边早就准备好了。郭家院子门口摆了两排长条桌,桌上铺了红布,布上摆满了碗筷和酒盅。院子里的炕桌被搬到了外面,拼成了几张长桌,上面摆着乌娜吉和几个婶子大娘忙了几天做出来的席面——酸菜炖排骨、红烧肉、小鸡炖蘑菇、凉拌粉丝、炒鸡蛋、蒸血肠、炸丸子、还有一大盆羊杂汤。灶间的锅灶从早上就没停过火,热气从灶间门口涌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把每个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郭春海站在院子门口迎客,穿着一件洗干净了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子上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用篦子梳过了,花白的鬓角抿得服服帖帖的。他今天的话不多,但每来一个宾客他都迎上前去握握手、递根烟,动作不紧不慢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表情,但眉眼之间挂着的一丝极淡的柔和清晰可见。
郭安和赵桂兰到了的时候,院门口响起了鞭炮声。郭小海从车尾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火柴,蹲在院门外面把那挂鞭炮的引线点着了。引线嗤嗤地烧着,窜出一溜火星,然后鞭炮就噼里啪啦地炸响了,红色的纸屑在空气中崩裂开来,像一场红色的雨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院门口的土路上。郭安牵着赵桂兰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等着鞭炮炸完了才迈步跨过门槛。赵桂兰的那把大红团扇已经放下了,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微红的笑脸,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郭安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配合着她的步速,生怕她踩到门槛或者绊到裙子。
拜堂是在正屋的堂屋里进行的。堂屋正中挂了一幅大红的喜字,在右边那把。两个人今天都换了新衣服,郭春海坐得直直的,两只手分别搁在两个膝盖上,指节微微扣着裤缝。乌娜吉难得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新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了个整齐的发髻,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郭安和赵桂兰站在堂屋中央的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红布,两个人并排站着,郭安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赵桂兰的袖口蹭着他的手背,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司仪是屯子里的孙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声音洪亮,嗓门大得能把屋顶的灰震下来。他先喊了一声一拜天地,郭安和赵桂兰转过身朝门外鞠了一躬;又喊二拜高堂,两个人转回身来,朝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郭春海和乌娜吉深深地弯下了腰。郭春海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一对新人弯腰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极其细微,像是习惯性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像是记什么旧账似的——但确实,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另一笔账:从郭安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从郭安第一次开口叫爹到现在成家立业,那些年的粮票、学费、衣服鞋帽、进山打猎的工分,七七八八地加起来,该有的都有了,该还的也还清了。他心里这么默算着,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两个年轻人直起身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夫妻对拜!孙叔的第三声吆喝把郭春海从心里那笔账中拽了回来。郭安和赵桂兰面对面站着,同时弯下了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了一起,头顶对着头顶,像两棵根系相缠的树。赵桂兰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了扶自己头上那朵红绒花,花心那颗珠子在她指尖转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光。郭安直起身来的时候耳朵根子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笑容比拜堂前自然多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不常有的、亮堂堂的舒展劲儿。
刘满仓是在拜堂之后才被刘二柱用牛车推过来的。他坐在藤椅里,膝盖上盖着一块新毯子,脸色比春天那会儿又差了一些,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着,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他到了院门口的时候让刘二柱把牛车停住了,没有进院子,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台旁边。郭春海从院子里走出来,端了一碗酒递过去。刘满仓接过来端在手里看了看碗里清亮亮的高粱烧,又抬头看了郭春海一眼,然后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把碗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郭家,人丁兴旺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郭春海蹲在他旁边,给他递了一根烟,刘满仓接过去夹在耳朵后面没有点,两个人并排坐在院门口的石台边上,一个蹲着、一个坐在藤椅里,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刘满仓拍了拍郭春海的手背,然后让刘二柱把他推回去了。牛车慢悠悠地沿着土路往东头走的时候,刘满仓在车板上回过头来,朝郭春海摆了摆手,手摆得不高,但每一次都摆得实实在在的。
席面正式开始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围坐在长桌旁边喝酒吃菜,女人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着掉在地上的肉渣和花生米。郭春海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每一桌都喝一小口,不多喝,但每一桌都到了。郭安牵着赵桂兰也挨桌敬了一圈,赵桂兰以茶代酒,郭安喝的是真酒,喝到后面几桌的时候脸上已经泛了潮红,但步子还是稳的,没有晃。郭小海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跟郭小雪和几个屯子里的孩子一起吃饭,他今天放了两挂鞭炮,跑前跑后地帮着端菜倒酒,虽然没有坐到主桌上,但他心里的那股劲比坐主桌还足——他哥成亲了,他嫂子进了门,他家又多了一口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席面才散。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长桌被撤了,碗筷被收进了灶间,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被扫成了几堆。郭春海站在院门口送最后一个客人走完,把院门虚掩上了,转过身来看着院子——红灯笼还在屋檐下挂着,地上的红纸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旋,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乌娜吉蹲在灶间门口刷着最后几只碗,郭安和赵桂兰站在榆树底下,郭安正弯腰帮她摘掉头发上沾的一小片红纸屑,赵桂兰仰着脸让他摘,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暖融融的,像是被整天的喜气蒸过了一样柔软。郭小海靠在窗台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大黑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牲口归栏的动静,最后一缕晚霞在老黑山峰顶慢慢消融下去,天色由暖变冷,由金变灰,一点一点地融进了暮色的深处。郭春海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院门彻底关上了,挂上了门闩。他转过身,朝灶间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屋檐下那两盏还亮着的红灯笼,在越暗越沉的天色中像两粒暖融融的火星,稳稳地挂在那里,不灭不摇,把这个夏天狍子屯最长的白天安安静静地收进了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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