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回到狍子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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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下午,狍子屯的土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灰白色,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全了,一片一片地铺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翻着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郭小海从镇上回来过周末,正蹲在院门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黑不在,院子里只有二黄和小花趴在墙根底下打盹,十二只半大的小狗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破皮球跑。他听到土路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狗叫声的时候,手里的树枝停了,抬头往路的那头看去。
先看到的是大黑。大黑走在队伍最前面,比出发的时候瘦了一圈,脊背的骨头比走的时候明显了不少,但步伐还是稳的,尾巴微微翘着。它远远地看到院门口蹲着的人影,步伐忽然加快了,后腿一颠一颠地小跑起来,跑到郭小海面前的时候停住了,喘着气,舌头伸出来搭在嘴边,然后歪着脑袋看了郭小海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低的呜声。郭小海扔了树枝,双手抱住大黑的脑袋,把脸埋在它耳根后面厚厚的毛里,大黑的毛上有股子山林里的草木味和露水的潮气,混着它自身那种熟悉的暖烘烘的狗味儿,钻进鼻子里让郭小海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潮意眨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
郭春海走在队伍的第二位。他比走的时候也瘦了一些,颧骨显得更高了,脸上的皮肤被山里的日头和露水打磨得发黑发亮,但精神头看着还好,背上的背篓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带把肩膀上的衣服压出两道深深的褶。郭安跟在他身后,也背着一只大背篓,篓口露出几卷用油布裹好的东西。林大柱和林小军跟在后面,林大柱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林小军明显黑了不少,但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的步子比出发前更稳当了一些。孟小军走在队伍中间偏后,脸色虽然还带着些大病初愈的青白,但自己能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手里还撑着林小军给他削的一根木棍当拐杖。赵大壮和钱满囤走在最后,几个人的猎狗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跟二黄和小花碰了头之后互相嗅了嗅,尾巴摇成一片。
郭小海站起来,没有跑过去,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近。郭春海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说了句“长高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郭小海转过身来看着父亲的背影,郭春海背上的背篓在他进门的时候擦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里洒满午后天光的空地。乌娜吉已经从灶间出来了,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看到郭春海进门,她没有迎上去,就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不多不少的笑。郭春海走到她面前,把背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说了句“回来了”,乌娜吉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瘦了一圈的脸颊,然后把菜刀放回灶台上,转身去灶间添水了。
赵桂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扶着门框慢慢地走出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郭安身上,停住了。郭安背着背篓站在榆树底下,正把背带从肩膀上卸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了赵桂兰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他脸上的疲惫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刷了一下,露出了底下那一层跟平时一样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赵桂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从院子那头走到屋门口,在他靠近的时候伸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沾的碎草屑和尘土,动作很轻,掸了两下就收回手了。郭安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孩子……还好吧?”赵桂兰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着呢,天天踢我。”郭安的耳朵根子又红了,但这一次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躲开,就站在那里,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午后的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金亮的光里。
东西都卸下来之后,院子里的空地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油布包和木匣子。郭春海蹲在地上,把油布包一个一个解开——有包着野猪皮的,卷得紧紧的,用麻绳捆了三道;有包着野猪肉的,用桐树叶裹着,肉质还新鲜;还有几卷干了的药材和几捆新采的树皮。最后他把那几只木匣子一个一个地从背篓底部取出来,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他先把最小的那只匣子打开了,里面垫着苔藓和软布,躺着那棵被红绸包着的、像人形的老参。他把红绸掀开一角,露出参根黄白色的一小截,让乌娜吉看了一眼。乌娜吉蹲下来看了看,没有说话,又看了看郭春海,然后站起来转身回屋去了,灶间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郭小海蹲在青石板旁边,眼睛盯着那棵参看了好久。他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完整的参根,圆芦上的节疤密得数不清,枣核艼饱满圆润,根须一根根完整地伸展着。他抬起头问郭春海:“爹,这棵参怎么长成这样的?”郭春海把红绸重新盖好,合上匣盖,说了句:“它在土里长了快五十年,就长成这样了。这棵不能卖,留作压箱底,给郭安将来顶门立户用。”郭小海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郭安旁边站住了。郭安正蹲在院子里洗手,双手浸在木盆的清水里搓着指缝里的泥垢,听到郭春海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郭小海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有说,只低头看着郭安手指间那层细密的旧茧,和那些在山林里被野草割出来又愈合了的细小口子,在他洗干净的皮色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道道细密的河网,把他的沉默和这院子里的光阴无声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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