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人熊相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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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队伍早早拔了营。昨夜打到的野猪肉让每个人的背篓都重了十几斤，但有了肉食补给，大家的精神头比前几天足了不少。林小军甚至在前头走得比大黑还快，被郭春海叫回来两次，说走太快容易把前面的野兽惊了，也让后面的人跟不上。大黑的前腿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还是微微跛着，但已经能跑能跳了，走在队伍前面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灌木和树根。昨天打野猪的兴奋劲儿还没散透，孟小军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被林大柱回头瞪了一眼才消停了。

今天开始翻越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山梁。山梁的坡度比想象中更陡，从山脚到山脊大约要走一个多时辰，坡面上覆盖着厚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没有明显的路径，队伍只能一边用猎刀开路一边往上爬。郭春海在前面砍着挡路的藤条和树枝，他每砍一刀都仔细观察一下坡面的走向和植被的分布规律，尽量选择植被相对稀疏的地带走，避免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浪费时间。大黑跟在他脚边，也学会了在灌木丛中穿行的要领——矮着身子、贴着地面、从枝条底下的空隙钻过去，比人省力多了。二黄和小花跟在它后面学着它的样子钻，几条半大的猎狗也照着样做，一行人在密密的灌木丛中像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长蛇。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坡度忽然缓了下来。郭春海砍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藤蔓，面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出现在山梁的南坡上，台地上长着几棵粗壮的老橡树和一片低矮的野果灌木，灌木丛上挂满了暗红色的浆果，熟透了的果子散发着甜甜的、带着微微酒味的香气。一些浆果已经落在地上，在落叶层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碎点，吸引了成群的蜜蜂和蝇虫在周围嗡嗡地飞。郭春海站在台地边缘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才示意队伍停下来歇脚。

林大柱走到他旁边，也在看那片浆果灌木。他弯腰摘了一颗暗红色的野果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郭春海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是警惕还是确认的东西。郭春海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片浆果灌木。灌木丛边缘有几丛被碰倒了的枝条，断口还是新鲜的，带着湿漉漉的汁液，不像是风刮断的。地上有几个浅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浅坑底部的泥土，土还是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臊味，不像野猪，倒像是熊的气味，混着那股浆果被碾碎之后的甜腥气，黏糊糊地贴在鼻腔里。

郭春海站起来，示意队伍不要深入那片浆果灌木丛，原地歇脚不要走远。他自己沿着台地边缘绕了半圈，在一棵老橡树的北侧停了下来。风从北面吹过来，顺着山坡灌进台地，树冠上层的枝叶轻轻摆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枯枝断裂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什么重物踩在干透了的树枝上，咔的一声就碎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跟着一阵粗重缓慢的喘息声也传了过来，混在风声里。

郭春海的脚步极轻极缓地移了半步，侧过头去，透过老橡树树干和灌木丛之间的缝隙看了过去。在大约七八步远处，一株浆果灌木丛的背面，站着一头黑熊。那熊的体型中等偏大，肩高大约到他的胸口位置，浑身的毛发是暗黑色的，在透过树冠斑驳的天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它正侧对着郭春海的方向，脑袋埋在灌木丛里，用它那灵活的上唇和长舌头把浆果一簇一簇地卷进嘴里，吃得专注而安静，偶尔耳朵转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它的脖颈和肩胛之间有一片泛黄的旧伤疤，像是什么时候被同类或者什么东西抓挠过留下的，伤痕已经愈合了多年，只剩下一片颜色比其他部位浅的秃斑。

郭春海没有动。他就站在那棵老橡树的背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确认那头黑熊还没有发现他——熊的耳朵还是朝着浆果丛的方向转着，没有转向他这边。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脚底踩着地面的落叶和草茎，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落下重心，不让脚下的枯枝发出任何声响。他退了两三步之后，手在背后朝林大柱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拳头攥紧，掌心朝下，缓慢下压。那是他们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别动，别出声，稳住。

林大柱看到了郭春海的手势，脊背瞬间绷紧了。他朝郭春海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穿过几棵树的间隙，也看到了灌木丛背面的那头黑熊的轮廓——暗黑色的、厚实的、正在缓慢咀嚼的身形。他的手指在枪托上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转头去看其他人，林小军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孟小军靠在树干上打盹，郭安蹲在不远处系鞋带。林大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别——动。每一个字的口型都张到最大再收回来，嘴唇抿得发白。林小军最先看到了他爹的口型，他的目光顺着林大柱的视线方向移过去，然后他也看到了那头黑熊。他手里攥着的水壶停在半空不动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明显变浅了。林小军随即把目光从黑熊身上收回来，不跟那头熊对视，只是盯着地面，又侧过头去用余光看了一下郭安和孟小军的方向。郭安也看到了，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但身体还保持蹲着的姿势没有变。孟小军还靠在树干上没醒，赵大壮在他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孟小军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赵大壮用手指点了点黑熊的方向，孟小军的眼睛猛地张大了，他差点出声来，赵大壮的手掌及时按住了他的嘴，把他那一口气硬生生捂回了喉咙里。

那头黑熊还在吃着浆果，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旁边。它换了另一丛灌木，伸着脖子把一串浆果咬下来，用嘴巴抿了抿再咽下去，偶尔伸出前爪把高处的枝条勾下来，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摘果子吃。它的耳朵在吃浆果的间歇里偶尔转动一下，但对旁边的动静似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警觉。

郭春海退到了最靠近队伍的位置，然后停下来，就站在原地面朝黑熊的方向。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树叶摩擦的声音：不要奔跑，不要举枪，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一步步退，不要转身跑。只要你不先动手，熊很少主动惹人。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头近在咫尺的黑熊，更像是站在院子里跟人闲聊，这条规矩，到哪都管用。

队伍开始缓慢地动起来了。林大柱第一个站起来，从坐在石头上的姿势变成站立，他的动作慢得像一帧一帧播放的画面，膝盖伸展和腰背挺直的过程持续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林小军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把水壶的盖子拧紧了挂在腰带上，动作轻缓而准确。郭安站起来了，然后是赵大壮，孟小军被赵大壮轻轻拉了一把也站起来了，他的眼神还是有些发直，但身体已经跟着队伍在动了。七个人排成一列，面朝黑熊的方向保持着缓慢的后退，每一步都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被风吹动了的芦苇，同一频率微微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那头黑熊吃完了面前那丛浆果，抬起头来，先是没有方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脑袋转动了一下，正好转到了队伍所在的方向。它那一双小小的、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了郭春海的眼睛。黑熊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两只后腿微微蹲低了半寸，嘴巴停止了咀嚼，浆果的汁液还挂在它嘴角的黑毛上，闪着暗红色的光。它看着郭春海，郭春海也看着它。两个活物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那头黑熊慢慢地、就像刚才吃浆果时一样的从容，把脑袋转了回去，不再看郭春海的方向了。它转过身去，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朝台地北侧的坡下走去，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踩在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它走了几步之后，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停了下来，背对着队伍的方向坐了下来，用一只前爪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后面，挠完了才站起来继续走，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坡下的灌木丛里。

郭春海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那团暗黑色的轮廓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确认熊已经走远了，不会再折回来，他才呼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长气。他的后背贴着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凉意从脊梁骨往下蔓延，但他站着的时候腰板没有弯过。林大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黑熊消失的方向，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汗珠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淌进了眼角的皱纹里。差一点。他说，声音比平时干涩了一些。郭春海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差一点个屁，他的语气恢复了常态，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人家吃浆果吃得挺香，咱们不招惹它，它就不招惹咱们。熊这个东西，比人守规矩多了。他把烟抽了两口，然后磕了磕烟灰，重新把烟袋别回腰带上，转身看了一眼队伍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神情的孟小军和强作镇定但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的林小军，声音提高了一些：收拾东西，继续走。天黑前翻过这道山梁。他率先背起了行囊和猎枪，迈步朝着山梁的顶端走去。大黑跟在他脚边，尾巴重新翘起来了，步伐也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的足印，朝着山梁顶的方向一路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