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采参的规矩（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队伍翻过那道山梁之后，林子里的面貌又变了一回。山梁北坡比南坡湿润得多，空气里那股腐殖质的潮味更浓了，脚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用手一抓能攥出水来。地面上覆盖的蕨类和苔藓也比南坡厚实了几倍，踩上去滑腻腻的，得小心翼翼地走才能避免打滑。郭春海站在山梁北坡的半腰处，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坡上的树以红松和椴树为主，间或夹杂着几棵老水曲柳，树冠之间透下来的光斑比南坡稀疏了不少，地面上的阴生植物长得格外茂盛。他把羊皮地图掏出来看了看，按照刘满仓当年画的那条虚线，过了这道山梁之后应该就能进入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地带了，但具体还要走多久、往哪个方向走，图上没有更多的标注，只能靠着自己的判断和罗盘的指引继续摸索。

队伍在山梁北坡的一片松林里扎了营。这一带的松树长得极高极直，树干通体修长，树皮呈暗红褐色，粗糙的鳞片状树皮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在树根周围积了厚厚一层。林间的空地相对开阔，地面上的枯枝落叶层薄而均匀，非常适合扎营。郭春海选了靠近一棵大松树的平地作为营地，让郭安和林小军去捡干柴，自己带着林大柱在营地附近转了一圈。两个人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林大柱就在一棵倒卧的老椴树旁边停了下来。他蹲在那棵倒木的根部位置，用手拂开倒木表面覆盖的厚厚苔藓，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朽木和泥土的交接面，又伸手拨开倒木根部周围的一丛蕨草，露出几片掌状复叶的尖端。那几片叶子比郭春海之前挖到的那棵参地里的叶子略小一些，但叶片的颜色更深更厚，边缘的锯齿也更细密，叶脉在背面微微凸起，像刻上去的浮雕。

林大柱没有动那几片叶子，只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捏了捏倒木根部附近的泥土，指腹在土面上碾了一下，然后抬头对郭春海说：这里还有。跟昨天那棵隔了不远，应该是同一片参地延伸过来的。郭春海蹲过来看了看，确认了那几片山参叶的位置和长势，然后站起来环顾了倒木周围的林间空地，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来又找到了一丛叶子，再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又找到了一丛。他直起身来看了看这块空地的整体范围——大约三四丈见方的一片缓坡，坡面上散落着几棵大松树和几棵倒木，林间地面上覆盖着厚密的蕨草和矮灌木，而那些山参叶就藏在蕨草和灌木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底下不止一棵，郭春海说，保守估计，至少五六棵。这片坡地的土质和朝向都好，北面有山梁挡风，南面阳光照得过来，地下水位也合适。难怪刘满仓他师父把这片地圈进了地图里。

回到营地之后，郭春海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在篝火旁边围坐了一圈。天已经擦黑了，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皮肤映成暖黄色。郭春海把之前挖到的那棵参从木匣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软布上给大家看。这是队伍里好些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一棵完整的老山参，赵大壮和钱满囤凑得更近了些，孟小军蹲下来用手在半空比了一下参根的长度，倒吸了一口凉气。郭春海没有急着说别的，他把参根在火光下缓缓转了一圈，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了芦头、圆芦、艼子和根须的完整形态。挖参这件事，不光是找个苗挖出来就完了。你们得学会看——看芦头断年份，看艼子长势判断底下的土肥不肥，看根须的走向判断参根往哪个方向延伸，有没有被石头或者树根挤偏了位置。他用手点着芦头的节疤，一岁一节，一节一疤。这棵参的芦头有将近四十节，再加上底下埋在土里不露头的那几年，四十年往上是跑不了的。你们再数数这芦头的节疤密度，越密说明年份越老，长得越慢，品质也越好。要是节疤稀松，说明那几年长得快，肥力足，但参根里的有效成分反而不如长得慢的老参扎实。

他说完又把参根翻过来，指着底部分叉的几个位置：参须的走向也很重要。你们看，这根支须朝东南方向偏，说明东南侧的土质比西北侧松软，参根趋肥向暖，自然会往那个方向长。你要是挖的时候不问青红皂白从哪个方向下签子都行，那第一签下去就可能把朝东南方向伸展的这条支须碰断了。所以下签之前，你得先判断好参根在地下的大致走向，从反方向开始清土，把主根先露出来，再顺着支须的方向慢慢清过去。他把参根放回软布上，让林小军、孟小军和赵大壮轮流拿到手里仔细看了看，每个人都摸了一遍参体表面那些细密的横纹和芦头上一节一节的节疤，感受那根沉甸甸的分量在手心里压着的感觉。

还有一条规矩。郭春海把参根收回了木匣子里，合上盖子，目光在火堆周围的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咱们吃了一块地，就得给它续上种。挖完参之后，在回填的土坑里撒几粒参籽。把挖出来的腐殖土填回去，踩实了，不要留下一个敞着的大坑。这是刘满仓他师父传下来的规矩，也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规矩。咱们进一趟老林子不容易，挖到的都是这片山多少年攒下来的东西，不能白拿不给。你把参籽撒下去，过个十几二十年，这里又会长出新的参来。他停了一下，低头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火苗窜起来，把每个人脸上的光影都重新调换了一回。赶山的人跟山的关系，就跟种地的人跟地一样。你年年在地里种、在地里收，你总得给地留点底肥，留点种子，不能把地吃绝了。山也是一样。你挖了参，就给它留籽；你打了猎，就给山里留种。你把什么都拿走了，什么都不留，那这片山就活不下去了。

林小军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耳朵一直竖着，把郭春海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了。第二天天一亮，队伍就在那片松林坡地上开始了持续数日的挖参工作。郭春海带着林大柱在前头找苗、系红绳、标记位置，林小军、孟小军和郭安跟在后头学挖，赵大壮和钱满囤负责把挖好的参根用苔藓包好装进木匣子里。每天早上出门前郭春海都要把那只装参的小木匣子拿出来检查一遍，确认参根在苔藓里保持湿润、没有发霉的迹象，才放回背篓底部。挖参的时候郭春海教得细，每一棵参挖出来之后他都要让大家围过来看一遍，指着参根的各个部位讲一遍——芦头的节数、圆芦的形状、艼子的饱满度、根须的分叉方式和走向。林小军学得最快，头两天还只能跟着郭春海下签子的角度学着来，到第三天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棵参的清土和起参了，虽然速度还慢，但每一根须都没有断。郭安上手慢一些，但他稳，每一签下去之前都要想清楚了再动，虽然挖一棵参花的时间比林小军长了一倍还多，但挖出来的参根完整度往往比林小军更好。孟小军跟着挖了几天，虽然还没完全独立完成一棵的起参，但他学会了给参苗系红绳和撒参籽回填土坑的后续工序，每回填一个坑都做得认认真真的，把撒下去的参籽用薄土盖好，用脚踩实了，再盖上一层枯叶复原。

第四天傍晚，郭春海在一棵大松树的板根棵都大了一圈，颜色墨绿近乎发黑，叶片肥厚如手掌，边缘的锯齿细密得像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他蹲下来系红绳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紧，用的是双股红绳，绕了三圈才打结。起参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因为那棵参埋得极深，郭春海的鹿角签子足足探入了将近一尺的深度才触到了参体的顶部。清到一半的时候，整棵参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那主根比成年人的拇指粗了一圈，黄白色的皮色在灰褐色的土层中显得格外醒目，圆芦浑圆饱满，芦头的节疤密得几乎数不清，侧面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枣核艼，大的那个有麻雀蛋那么大，小的也有小指头大小。最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在主根接近底部的两侧，伸出了两根粗短的支根，末端分叉处微微收窄，看起来模糊像两条胳膊的轮廓，而主根的底部也有一根稍短的根突伸出，像一条腿的雏形。

周围的几棵树之间，林小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个人形。他的话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郭春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鹿角签子把那棵参周围的最后几块土拨开，然后轻轻托住参体底部，顺着生长的方向缓缓一提，整棵参完整地出土了。他把参根放在软布上，手指没有急着清理上面的浮土，先仔仔细细地把参体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棵参静静地躺在软布上，圆芦、枣核艼、主根、支根、须根，每一部分都完好无损地保持着出土时的自然姿态，暗黄白色的皮色上带着一层湿润的潮气，在傍晚林间透下来的暖色天光中泛着蜜蜡般的光泽。它真的隐约带着一点人的轮廓——或者说更像一个蜷缩着的初生的形象，只不过这个形象是用近半个世纪的时光，慢慢长出来的。郭春海看了很久，然后把参根用一块干净的红绸布包好，单独放进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垫了厚厚一层苔藓的小木匣子里，合上盖子之后用麻绳在匣子外面十字交叉捆了两道。他抱着那只小匣子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分量：这棵参留起来，不卖。给郭安将来顶门立户用。郭安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没有出声。火堆在这时候被重新添了柴，火光亮起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空气烤得微暖了一些，远处北面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下去，如同那个属于老林的规矩一般，始终不言不语地横亘在那里。郭春海把那只小木匣子放进了自己的背篓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和干粮布袋层层压住，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营火的方向走去。大黑从他脚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条后腿略微颠跛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一人一狗在火光和暮色交接的光影中慢慢走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