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野猪群的冲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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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古林深处的天光透过层层树冠筛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青灰色。郭春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背篓里那只装了老参的小木匣子，确认苔藓还是湿润的，匣盖上的麻绳捆得牢固，才放心地把背篓重新背上肩。昨夜扎营的地方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四周的树木相对稀疏一些，视野比谷地开阔。郭春海站在坡顶往北看了看，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更高的山梁横亘在天际线上，山梁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掏出罗盘对了对方向，确认那道山梁正是羊皮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南端边界，按照现在的脚程，再走两天左右应该就能到了。

队伍吃了早饭继续上路。今天的路比前两天好走一些，古林的密度开始有所降低，树的间距变大了，地面上厚厚的落叶层也薄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陷落，而是有了一点结实的回弹。林间开始出现一些向阳的空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各式各样的灌木，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熟透了的野浆果，暗红色的，拇指大小，散发着甜腻的果香。林小军摘了几颗尝了尝，酸得皱起了眉，又吐了出来，但孟小军却吃得津津有味，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嘴角糊了一圈暗红色的果汁，笑得眯缝着眼说甜着呢。

快晌午的时候，队伍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的地势平缓，地面上的植被以野草和矮灌木为主，夹杂着几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谷地的中央有一片浅水洼，水面不大，约莫几丈见方，水色浑浊，边缘一圈被什么东西踩得稀烂，泥浆翻涌出来，留下密密麻麻的蹄印和拱痕。郭春海在谷地的边缘停住了脚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蹄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最深的踩进了泥浆底下半寸多深，蹄印的边缘有明显的翻卷痕迹，是刚踩出来没多久的。野猪群刚来过。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手指在最大的一只蹄印上比了比，那蹄印比他的手掌还长了一截，大个的，三百斤往上。

林大柱也蹲下来看了一圈，眉头拧紧了。他顺着那串蹄印往谷地深处走了几步，在几丛倒伏的灌木旁边停住了，俯身看了看灌木断口的新鲜程度和泥土被翻拱的痕迹。一大群，至少七八头。母的带崽子，还有一头大公猪带队。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公猪的蹄印往那边去了，带崽子的往这边散了。这群猪大概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在这里拱了一气，吃饱了才走的。他说完看了郭春海一眼。他没有再提那个词，但那个意思还在他的眼神里挂着，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他站在谷地边缘，目光在整个谷地扫了一圈。谷地北面的出口收窄成一条两丈来宽的通道，两侧各有一道缓坡，坡上长着几棵大树和密密的灌木丛。南面是他们来时的路，东西两侧各有两道矮梁，坡度不大，但上面覆盖着厚重的植被，视野通透性差。他把地形记在心里了，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用树枝在泥土上勾出了谷地的轮廓和几条可能的进出路线。

他画完了之后站起来，对众人说：这窝猪八成还在附近。谷地北面那道口子是个天然的卡口，它们要往北跑，必须从那里过。咱们今天就守在那里，把它们从谷地里往外赶。他开始分派位置，声音不高但干脆利落——林大柱守北面出口的左侧坡上，赵大壮守右侧，他自己守正中间的一棵老柞树后面，郭安和林小军分别从东西两侧绕到谷地深处去驱赶猪群，孟小军和钱满囤带着狗在谷地南面封住退路。分派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林大柱，又说了一句：尽量打外围的，别对着带崽的母猪开枪。挡不住的话，就打跑头的公猪。

队伍散开各自进入了位置。郭春海蹲在那棵老柞树后面，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他靠在树干上，枪托抵着肩膀，枪口朝着北面出口的方向，透过灌木丛的空隙观察着谷地里的动静。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谷地里的野草吹得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立起来，草浪在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大黑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翼翕动着，脊背绷得紧紧的。另外几条猎狗也安静下来了，伏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谷地深处。

没过多久，谷地东侧传来一声林小军的吆喝，紧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噼啪声和几声响亮的狗吠。谷地深处的灌木丛猛地晃动起来，先是几头半大的野猪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灰黑色的脊背弓着，嘴里发出急促的哼哼声，慌不择路地朝谷地中央的水洼冲过去。紧接着一头大母猪从灌木丛深处撞了出来，体型比前面那几头大了将近一倍，嘴巴两侧露出短短的獠牙，眼睛里闪着惊惶的光，一边跑一边朝身后那几个崽子发出短促的呼唤声。然后整片谷地的灌木都开始动了，草浪翻涌的方向忽然改了——从东往西、从南往北，四面八方都在晃。

郭春海眯着眼睛盯着谷地深处，他看到灌木丛最密的地方猛地炸开了一片，一头巨大的公野猪从里面冲了出来。那畜生比一头成年的黄牛还要粗一圈，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黑褐色的，一根一根竖着像一排钢针，獠牙从嘴角两侧翻卷出来，白森森的，至少有四五寸长。它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之后先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粗短的脑袋左右摆动了一下，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谷地里的光影和草丛中埋伏着的猎狗的轮廓。然后它低下脑袋，嘴里的獠牙朝前一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滚动的咆哮，朝着北面出口的方向径直冲过来了。它后面跟着三四头半大的野猪，一字排开跟在它身后，蹄子刨着泥土，带起一片碎草和泥块。

大黑猛地蹿了出去。它从郭春海脚边像一支灰色的箭一样射向那头大公猪，快得郭春海还没来得及喊它。大黑一口咬在了公猪的后腿上，獠牙入肉的瞬间那头公猪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叫，猛地甩了一下后腿，大黑被甩飞出去两三丈远，滚落在草丛里，又挣扎着爬起来，瘸着一条前腿继续追。二黄和小花也冲了上去，四条猎狗同时扑上去牵制住那头公猪的侧面，把它奔袭的速度硬生生拖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郭春海动了。他的枪口在大公猪冲过第一棵矮树的那一瞬间稳稳地跟上了它的侧胸位置，枪响了，声音在谷地里炸开，震得四周的鸟群扑棱棱地飞起来。那头大公猪脚步踉跄了一下，侧胸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血洞，但它没有倒下去，反而更加暴怒地调转方向朝着郭春海隐蔽的那棵老柞树扑了过来，獠牙低垂，带着一股腥风。郭春海没有动，他在大公猪冲出三步远的时候开了第二枪，正正的轰在了公猪的脖颈侧面。那头公猪的四肢猛地一软，冲刺的惯性带着它又冲了三四步远，然后整头猪像一个装满了沙土的麻袋一样轰然栽倒在地上，前腿还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它的脖颈侧面涌出来，浸透了周围的泥土，在草丛中洇开了一大片。

公猪倒下去之后，其余几头半大的野猪失去了头领的指挥，立刻乱了阵脚。它们不再朝着北面出口冲了，而是四散开来在谷地里乱窜，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毫无章法地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又弹出来。林大柱从北面出口左侧的坡地上开了第一枪，一头半大的公野猪应声栽倒，前蹄跪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赵大壮从右侧坡地补了一枪，另一头想往西侧跑的野猪被打中了后胯，拖着一条瘸腿滚进了矮树丛里。林小军从东面追过来，他的枪法稳，一枪命中了一头企图掉头冲回灌木丛的野猪的耳根后侧，那头猪往前冲了两步，然后一头栽进了水洼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水。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头野猪被撂倒，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谷地里浓烈的硝烟味混着新翻的泥土和血腥气直冲鼻腔。郭春海从老柞树后面走出来，蹲在倒毙的那头大公猪旁边查看了一下伤口的位置，两枪都命中了要害，一枪在侧胸腔，打穿了心脏上沿，一枪在脖颈，打碎了颈椎。他站起来，目光在谷地里扫了一圈，确认了战果——三头肥壮的野猪倒在谷地各处，其余几头已经冲散了，他看了一眼西面灌木丛中几道仓皇逃远的蹄印痕迹，估算着那头带崽的母猪至少领着一只半大的崽子从西坡跑脱了。他没有让人追，喝了一声，又把谷地里散落的猎狗唤了回来，检查了狗们的伤势——大黑的前腿有些跛，但骨头没断，二黄的后腿被獠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小花倒是没受伤，但脊背上的毛被野猪撞掉了一片。郭春海把每一条狗都亲手摸了一遍，确认没大碍才站起来，走到林大柱身边。

林大柱正在补枪，对着最近的一头半大野猪的耳根补了一发。他的手法老练，枪口抵着猪耳根下方三寸的位置扣动扳机，一枪就断掉了要害，猪连蹬腿都没有就彻底不动了。林大柱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梢微微舒展了一些，那是打出满意的枪法之后才有的神色。郭春海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瞬，也没有多话，只说了句：把猪抬到溪边开膛，肉分了背着走，皮子留着回去再处理。林大柱应了一声，弯腰把那头补了枪的野猪翻了个面，开始从后腿跟腱处下刀。

傍晚的时候，三头野猪被开膛剥皮，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肉块，用大片桐树叶包好了塞进各人的背篓和行囊里。野猪皮被卷起来捆在背篓外侧，等出了林子再晾晒处理。营火烧起来的时候，郭安在火上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烤架，把一块新鲜的野猪里脊切成厚片串在树枝上烤，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在营地四周慢慢弥漫开来。林小军蹲在火堆旁边翻着肉串，火光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他今天打了一头猪，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年轻猎手第一次见血之后的那种兴奋劲儿，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一会儿问孟小军觉得肉熟了没有，一会儿又凑过去闻了闻那块腌制好的猪肉是不是该加点盐。林大柱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把老套筒拆开来擦了一遍，又上了油重新装好，然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嘴角微微朝上弯着，像一棵被雨浇透了的老树终于舒展了叶片。火光在营地中间跳跃着，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周围的古树干上，随着火苗的晃动一明一灭。郭春海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没有吃肉，只是端着那碗水慢慢地喝着，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北边那道被暮色笼罩的山梁轮廓上。山梁的线条在天际线上越来越模糊了，像是要融进即将降临的夜色里，但郭春海知道它还在那里，等着他们明天继续走。大黑趴在他脚边，瘸着的那条前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鼻子里呼出温热的均匀的呼吸。郭春海喝完那碗水，把碗放在身边，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耳朵根，大黑在他手心里微微蹭了一下，然后继续沉沉睡去了。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山梁那边更深的林子和更远的水汽的气息，在篝火的暖光边缘打着旋，一圈一圈地绕过去，又朝着更深的黑暗处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