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古林深处(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队伍在大青沟入口的溪谷边扎了一夜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收拾行装继续上路了。溪谷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山势也越高越陡,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光从两侧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像一道悬在半空的长长缝隙。大黑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嗅嗅地面,再抬头看看前方。其余六条狗散布在队伍两侧,时不时的钻进灌木丛里探一探又钻出来,前前后后地跑着,维持着一个松散但有序的搜索队形。
走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溪谷开始收窄,水面变浅变急,两边的树木却更密更粗了。郭春海在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了下来,蹲下身从溪边的淤泥里翻出几片被水冲下来的碎树皮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队伍就地扎了第二夜的营地,夜里起了一层薄雾,篝火的光在雾气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在林子深处忽明忽灭。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粮和带着的火腿肉,孟小军往火里添了一根粗树枝,火苗蹿起来,把每个人脸上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的。大黑趴在郭春海脚边,耳朵始终竖着,半睡半醒地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第三天清晨出发的时候,郭春海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他掏出地图看了看,又对着罗盘转了一圈,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和藤蔓完全封死的小径拐了进去。这条路跟溪谷的主道不同,地面上铺满了厚达半尺的枯叶,脚踩上去陷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拔出来。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子忽然变了。那些普通粗细的柞树和椴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郭春海也说不上名字的老树,树干粗得超乎想象——最粗的那一棵,郭春海张开双臂试了试,两臂贴着树干竟然够不到一起,中间还差着足足一个人的宽度。树皮呈深褐色,粗糙得像老龙鳞,每一道皴裂的纹路都能伸进一根手指头。树冠遮天蔽日,几乎透不进一丝天光,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了,只能靠摸索着树干和地上偶尔露出的树根来辨认方向。
“走慢些,”郭春海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在密林中显得有些发闷,“各人跟紧前面的人,拉绳行走。”他从背篓里掏出一卷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传给身后的郭安,郭安又传给林大柱,林大柱传给林小军,依次传下去,七个人用一根绳子串成了一串,像一条在密林中缓慢前行的长蛇。郭春海走在最前面,腰间绑着麻绳,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猎刀,每走几步就要挥刀砍断挡在面前的粗藤和垂下来的枝条,刀刃斩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被斩断的藤条弹回两侧,在密林深处颤动着垂下细碎的断口。他还每隔一段路就在经过的老树皮上刻下一道斜向下的标记——刀刃切入树皮浅浅的一道,角度一致,深度一致,刻完之后用手抹一下刀口边缘翘起的树皮碎屑,让标记更清晰一些。郭安跟在他身后,负责在大树干上用柴刀砍出更大一些的记号,每棵老树拐弯的地方都留一个十字形的深痕,方便回程的时候辨认。
林小军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探路树枝早就换成了从地上捡的一根粗壮的白蜡木棍,他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敲打地面和周围的灌木丛,惊走可能藏在叶底的蛇和虫蚁。他的红隼没有带进林子里来,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常年架鹰练出来的稳当劲,就算脚底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他的重心始终压得低低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孟小军在队伍后面走着,今天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新鲜劲儿了,额头上挂了一层汗,呼吸比前面的人重一些,但手里的土枪一直端在胸前,枪口微微朝下斜着,时刻防着两侧灌木丛里的动静。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林子深处那种古旧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地面上除了落叶还有一层厚厚的青苔,墨绿色,像一张巨大的绒毯铺满了所有裸露的岩石和倒木。空气里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树叶腐烂和菌类生长的特殊气味,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完全由植物构成的绿色宫殿,头顶的穹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脚下的大厅是柔软的青苔和腐叶,四壁是粗得惊人、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的古树。光线从极高的树冠缝隙中透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暗绿色,打在青苔上的光斑呈现出一种虚幻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水底的光。
大黑忽然停住了。它原本走在郭春海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忽然站住了脚,鼻子朝左前方的一个方向猛地嗅了几下,然后调转方向走了过去,在一棵倒伏在地的巨大枯树旁边停下来,开始用前爪刨地。它刨了几下又停下来嗅,嗅完了再刨,像在确认什么。郭春海解开了腰间的麻绳,提着猎刀走过去蹲了下来,大黑看到他靠近,退开半步让出了位置,尾巴微微摇了一下。郭春海拨开倒木周围的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又伸手捏了一撮泥在指间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直起身来,眯着眼看了看倒木四周的地形——这棵倒木的根部朝向东南,树身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几簇木耳,倒木靠北的一侧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面上散落着几块被什么东西翻动过的碎土。
郭春海沿着倒木走了一圈,在倒木北端又蹲下来,用手拂开那几片生长得格外茂盛的掌状复叶的周围。他的手指在碰到叶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周围的腐叶一层一层地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细密的根茎和几根弯弯曲曲的细须。那几片掌状复叶的颜色比周围的蕨草深一些,叶片边缘的锯齿也更细密,叶脉从叶柄向五片裂片延伸出去,清晰得像画上去的。郭春海没有动那几片叶子,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红绸子和细麻绳,仔仔细细地把红绸系在了一旁的树枝上,红绸在暗绿的密林中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队伍在这片古林里又走了两天。日子在密林深处变得模糊,头顶的天光从亮变暗再变亮,分不清时辰,只能靠间歇歇脚时掏出怀表来对一下。第四天的时候,林子里的树木越发粗壮了,有些老树根部隆起一大片板状根,像是一面面褐色的矮墙,根与根之间形成天然的凹陷和甬道,人在其中穿行仿佛走在一条由树根构成的迷宫里。林大柱蹲在一棵老树底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郭春海说:“春海,这土有参味。说不上来,就是一股子老参地才有的那种腥甜气。我们老家那边的参地,土层底下就是这个味道。”他把手摊开,掌心里的泥土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带着细碎的腐殖质颗粒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微泛甜的土腥气。
郭春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闻了闻,然后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的古树比刚才经过的那片还要粗一圈,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更宽,留出了大片透着斑驳天光的林间空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密的蕨类和矮小的草本植物,其中一些植物的叶片形状跟他教郭小海和林小军认过的山参叶十分相似。他收了目光,在林间的苔藓上踩了一下,确认脚下稳固,然后转过身去解腰间的绳索:“今晚就在这边扎营,明天天亮了再仔细看。”他弯腰把背上的行囊放下来,靠在旁边一棵老树的根上,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负重而僵硬的肩膀。大黑趴在他旁边,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它的年纪毕竟是大了,走了几天路之后明显比二黄和小花累得更快,趴下之后就懒得再动,只是耳朵还在不停地转着,听着四周林子深处那些细微的沙沙声。
营火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古林深处的夜比外面的森林更黑更沉,头顶树冠密不透风,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篝火周围一圈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轮廓和背后那些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古树树干。郭安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苗蹿起来,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暖了一些。林小军坐在火堆对面的木头上,手里转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树枝尖端在火上烤着,慢慢卷曲发黑,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抽出来换了个角度继续烤。
郭春海靠在树根上,怀里揣着那张羊皮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来回摩挲着。他出神地望了一瞬火堆里跃动的火舌,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站在一棵古树的阴影中,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深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耳朵微微侧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跟别处不同的气息,更潮,也更凉,像是从一片很大的水体上过来的。他站了很久,直到风把那丝凉意灌满了他的衣领,他才转过身来,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添了一根柴进去,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