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老林子出发(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三月二十一,狍子屯的天还没亮透,郭家院子里的灯就亮了。乌娜吉比谁都起得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稀粥,灶台边上的案板上摞着一叠厚厚实实的贴饼子,饼子是头天晚上就烙好的,两面金黄焦脆,码在竹筐里用笼布盖着,还冒着余温。她在灶台前面忙了一早晨,往每人的褡裢里塞贴饼子,一摞一摞地数好了装进去,又往水壶里灌满了凉开水,瓶口用软木塞塞紧了。郭春海在院子里最后一遍检查物资,四份行囊已经分好了,背篓和布袋一字排开摆在苫布上,盐、火药、弹药、米面、干菜、绷带、蛇药、地图、罗盘、胶鞋、麻绳、鹿角签子、压缩饼干、油布、火柴、猎刀、猎枪,一样不少。他把每一份都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又把郭安那一份的背带加缝了一道线加固了,才直起身来,捶了捶后腰。
天边泛起青白的时候,林大柱、林小军和孟小军到了。林大柱背着那杆老套筒,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后背上驮着一只大背篓,篓口用麻绳十字交叉绷着,里面装的是分给他的那份物资。林小军走在他爹旁边,背上的行囊比他爹小一圈,但他自己多带了一捆手指粗的干树枝,插在背篓两侧,说是到了林子深处用来探路的。孟小军背着那杆土枪走在最后,他今天换了一双新胶鞋,鞋帮上的橡胶纹路还崭新崭新的,走起来步子轻快。赵大壮和钱满囤也来了,赵大壮背着一张弓,钱满囤扛着一杆老洋炮,两个人都系了裹腿,裤脚用布带扎紧了,像是要出一趟远门的样子。
郭春海数了数人,七个人,七条狗。大黑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尖微微翕动,它大概也知道今天跟平时进山遛弯不一样,尾巴没有摇,脊背绷得紧紧的。二黄和小花跟在旁边,另外四条猎狗也拴好了绳子牵在赵大壮和钱满囤手里。郭春海把最后一只布袋扎好口,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暖色,但北边的老黑山还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罩着,看不大清楚。他把行囊背上肩,紧了紧背带,然后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灶间门口的郭小海。
郭小海今天本来应该回镇上上课的,但他跟老师请了一天假,说是要送家里人进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院子里整装待发的队伍。大黑从他脚边走过,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头,又站起来,走到郭春海面前站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说“注意安全”太轻了,说“早点回来”又太沉了。他沉默了一下,最后只是伸手把郭春海背上那只歪向一边的布袋扶正了,把背带在父亲肩膀上重新摆了摆位置,让重心更稳当一些。
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手掌落在郭小海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算重,但手心干燥温热,结结实实的。“功课别落下,等你放了暑假,带你进大青沟。”他说完这句,把目光从郭小海脸上移开,转向院子里的其他人,声音提高了半度:“走,各人检查一遍自己的东西,别落了什么。”队伍开始活动起来,每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篓和布袋,摸了摸猎枪和猎刀的挂扣。郭安走到郭小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好的油布递给他:“揣好了,要是变天就披上。”郭小海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褂子口袋里,油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棱角硌着掌心。赵桂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旁边,她今天没有回镇上,专门留下来送行。她的肚子微微隆着,双手搁在腹前,看着郭安把行囊背上肩、系紧腰带、试了试猎刀是否顺手的动作,没有多说话,只是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见,但郭安看到了,耳朵根子红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却比刚才更稳了。
乌娜吉从灶间端出了最后一摞贴饼子,分给每个人添进干粮袋里。她走到孟小军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柴胡和甘草,泡水喝,预防疟疾。”孟小军接过来揣进怀里,咧嘴笑了笑说:“谢谢婶子。”乌娜吉又走到林大柱面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路上多照看春海。”林大柱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嗯”了一声。
出发的时间到了。郭春海第一个迈出了院门,大黑紧跟在他脚边出了门,尾巴虽然没有摇,但步子迈得稳当,脊背绷着劲,像是知道自己今天要干正事了。郭安跟在后面,然后是林大柱、林小军、孟小军、赵大壮、钱满囤,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朝老黑山的方向走去。郭小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大黑走在队伍最前面,耳朵竖着,尾巴微微翘起,步伐沉稳。郭安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院门口摆了摆手,赵桂兰站在门槛上也摆了摆手,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郭安又回过头继续走了。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着轻烟,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只空背篓靠在墙根底下和地上几个被鞋底踩出来的深脚印。
队伍走了半个钟头到了山脚。晨雾已经完全散了,老黑山的轮廓清晰地从天幕上浮现出来——深绿色的树冠铺满了整面山坡,从山脚到山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颜色由浅变深,到接近山脊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墨绿。郭春海在山脚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黄铜罗盘看了看方向,又掏出羊皮地图展开来看了一眼,手指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虚线起点处压了一下,然后合上地图收进口袋里。“进沟。”他说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踩着山脚的乱石堆走进了北沟的入口。
北沟里的景象跟上个月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沟两边的树全绿了,嫩叶把枯枝遮了个严严实实,树冠与树冠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新长的灌木和野草密密地铺满了沟底,把去年秋天的落叶压在底下,踩上去不再是沙沙的枯响,而是闷闷的、带着汁液气息的潮声。大黑走在了队伍最前面,它的鼻子贴着地面,一步一嗅,尾巴微微翘着,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什么,又继续往前走。二黄和小花跟在它身后,另外四条猎狗被赵大壮和钱满囤牵着,时不时的低低叫一两声,声音在沟谷里回荡着,传出去老远又弹回来。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沟谷逐渐开阔了,两边的坡度放缓,脚下的路变成了缓坡向上的碎石地面。郭春海在一棵老柞树歇脚。众人散开来,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着树干,林大柱把枪靠在身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腐殖质厚,林子密,这片地的地力足,底下八成有东西。”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又拍了拍掌心的残土。林小军没有歇着,他在附近转了转,用手里那根探路的干树枝拨开灌木丛,朝沟谷深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说:“前面有溪水声,不远的。”
歇了半袋烟的工夫,队伍继续上路。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树也越粗,有些老树的树干粗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龙鳞,根部的隆起像一只只半埋在土里的巨掌,紧紧扣着大地。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地蔽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有正午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才有几道光柱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林间投下一道道斜斜的、悬浮着灰尘和碎叶的光柱,像是一根根半透明的金色柱子从天上戳下来,撑住了这片暗绿色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殖质气息,枯叶腐烂的酸涩味混着新鲜枝叶的清香和泥土深处那种潮湿的、微腥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脚踩的地面厚厚一层落叶,最底层的已经完全腐烂成了黑褐色的腐殖土,踩上去像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绿色海绵,陷下去软绵绵的,拔出来的时候鞋底会带起一捧黑土。
队伍走了小半天,已经到了大青沟的入口。这里的地形跟郭春海记忆里的一样,两座低矮的山梁在溪流汇合处收窄,形成一个倒漏斗形状的隘口,过了隘口地面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溪谷向东北方向延伸过去,谷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溪水清浅,在石头之间哗哗地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段被水冲下来的细枝。郭春海在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但清甜,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息。大黑也凑过来低头舔了几口溪水,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溪谷的上游方向,耳朵转了转,像在听什么。郭春海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对着罗盘校准了方向,然后把地图收起来,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沟谷的尽头隐没在一片更深更密的绿色里。“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往大青沟深处走。”他放下行囊开始解背带上的绳扣,郭安和林大柱也开始卸东西,林小军和孟小军去找干柴和搭帐篷的平整地面,赵大壮和钱满囤把狗拴在溪边的几棵柳树旁。大黑趴在溪边的石头上,面朝着东北方向,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地听着什么,风从溪谷深处吹过来,吹动它耳尖的细毛微微颤抖。夕阳的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溪面上铺了一片金色的碎光,像一匹被揉皱了的金箔洒在水面上,随着水流一漾一漾地晃着,明灭不定。郭春海站在溪水边,看着那片金光照着他面前溪谷深处看不见的远方,然后蹲下身来,把那只军用水壶沉进溪水里灌满了,拧紧盖子,挂在腰带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林大柱也站在不远处,面朝同一个方向,那双粗糙的手搭在枪带上,指节扣着皮带的边沿,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站着,看着溪谷深处慢慢暗下来的光线和树影交融在一起的颜色,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微微摆动,又继续往山谷更深处吹过去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