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发现参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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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古林深处的天光透过层层树冠筛下来的时候已经比外面晚了将近一个时辰。郭春海醒来的时候，营火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灰白的细灰覆盖在上面，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在灰堆深处眨一下眼又灭了。露水重得厉害，盖在身上的油布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衣领和袖口都被潮气浸透了，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大黑已经醒了，趴在他脚边，看到他坐起来，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歪着头看他，像是等着他发令。

郭春海先给营火添了新柴，火苗重新蹿起来，在晨雾中发出干爽的噼啪声。其他人陆续醒来，林大柱第一件事是蹲在火堆旁检查他那杆老套筒的枪膛，拉开枪栓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确认没有被雾气浸潮，才合上枪栓放回身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看了一眼郭春海，没说话，转身走到营地边缘，在林间空地的外围走了一圈，蹲下又站起来，鼻子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闻那空气里风带来的消息。林小军把昨晚烤好的干粮分给大家，一人一块贴饼子，就着热水慢慢泡软了吃。孟小军吃着干粮靠在树干上，歪着头看着头顶那些古树之间透下来的斑驳天光，看得有些出神，饼子嚼到一半忘了咽。

吃过早饭，郭春海把那卷麻绳重新缠好收进背篓里，然后把队伍里的人都叫到了那棵倒木旁边。昨天他系在树枝上的那块红绸还在，晨光中像一小团凝固的火苗，红色的绸布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颜色衬得格外鲜亮。大黑已经蹲在倒木旁边了，它的前爪又刨了几下地面的浮土，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郭春海一眼，尾巴摇了摇，又把目光落回地面。郭春海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开那几片掌状复叶周围的落叶和枯草，露出底下一小片灰褐色的土层。他伸手捏了一撮土捻了捻，又把鼻子凑近了闻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来，从腰间掏出那块红绸子和细麻绳，重新系了一遍——虽然昨天的红绸还在，但他又加了一圈新的，绕在倒木旁边的另一根细树枝上，打了个结实的三环结。

“都过来。”郭春海说。林大柱、林小军、孟小军、郭安、赵大壮和钱满囤都围了过来，七个人蹲在倒木旁边围了半个圈，七条狗也凑了过来，在不远处蹲着，看着主人的动作。郭春海拿起那把鹿角签子，先在倒木根部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比划了一下，然后侧过签子，从离那几片掌状复叶大约三寸远的地方斜着入了土。入土的时候他手腕没有用力，只是借着鹿角签子本身的重量缓缓往下探，签尖触碰到土层深处的阻力时停了一下，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继续往下。

清土开始之后，周围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鹿角签子拨动泥土时那种细微的沙沙声和偶尔几片碎土从签尖上簌簌掉落的声音。郭春海的手指紧随着签尖的移动，把被撬松的碎土一粒一粒地拨开，像是从一件旧衣裳上拆线似的，一根线拆下来，再拆下一根，不急不躁，不着痕迹。他沿着参体的轮廓慢慢往下走，一层一层的土被清理开，露出灰褐色的土层深处黄白色的参根表面。第一根侧须露出来的时候，郭安差点“啊”了一声，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只发出了一声闷在掌心里的呼吸声。

那根侧须从主根的中部斜斜地伸出去，细如牙签，但长度惊人，至少有五六寸长，带着好几个细小的分叉，每一根分叉都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小血管网。郭春海的鹿角签子绕着那根侧须外围的清土路径极其缓慢，每前进一小段就要停下来用手指探一探侧须的走向，确认没有碰到它才继续。林小军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鹿角签子，他想起郭春海教他的那句话——“断一根须，价钱掉一半”，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入土的角度和深度。

清土的进程比教郭小海那次慢得多，因为这棵参比那棵大了好几倍，根须的分支也更复杂。郭春海清理到半个钟头的时候已经显出了参体的大致形状——比大拇指粗了一圈，头部微微膨大，有明显的“圆芦”结构——那是一个浑圆的隆起，靠近地表的参体顶端，是多年生老参独有的特征。圆芦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环纹，像是一圈一圈被水冲刷过的沙痕，每一圈都代表了一年以上的生长时间。郭春海在圆芦的地方停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圈表面的环纹，数了几个节，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又过了将近半个钟头，随着最后一层薄土被鹿角签子挑开，整棵参的轮廓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了——纺锤形的根体，粗壮饱满，头部浑圆如枣核，颈部收窄后重新膨大，形成一个明显的“枣核艼”。最令人惊讶的是在主根的底部，一根比主根细不了多少的支根从侧面伸出去，末端带着七八根细密的须根，呈辐射状散开，像一棵微缩的树的根系被完整地翻了过来。郭春海用鹿角签子在参体底部轻轻探了一下，确认最后一层土也松动了，然后放下签子，用右手的手指从参体底部托住，顺着生长方向缓缓一提，整棵参就从土里完整地出来了。

那一瞬间，周围七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棵参躺在郭春海的手掌里，黄白色的皮色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就像浸在蜜里多年的老玉。圆芦浑圆饱满，上面密密麻麻的环纹一圈挨着一圈，密集得数不清。枣核艼比郭春海上次教课挖到的那棵大了将近一倍，形状像一枚饱满的枣核嵌在芦头侧面。主根粗壮结实，表面横纹细密均匀，从芦头一路延伸到根尖。侧面的支根伸展开来，带着一串细密的须根，在晨光中微微透亮。整棵参安静地躺在郭春海的手掌里，不动，不说话，却带着一股来自土层深处的、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压缩成了这一小捧黄白色的形状。

林小军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啊”，然后又赶紧捂住了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像是怕喘气大了会把那棵参吹碎了似的。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这么大！”郭春海没有看他，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软布把那棵参轻轻包起来，放进一只专门腾出来的小木匣子里，匣子底垫了一层苔藓，又覆了一层软布，把参根在苔藓之间安放好，才合上盖子。他把木匣子放进自己的背篓最底层，用干粮布袋压住，然后站起身来，对周围的人说了一句：“这棵参，至少四十年往上了。回去吧，今天不走了，歇一天。”他说完，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手掌上的泥土被溪水冲走，露出掌心那些被鹿角签子硌出的红印子和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他洗完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融入古林深处暗绿色的空气中。大黑走过来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郭春海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溪边，看着面前那棵倒木和倒木旁边被翻出来的新土坑，一锅烟抽了很长时间，烟灰被风吹散在溪水里，顺流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