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郭安看对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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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狍子屯的天刚擦亮，郭安就起来了。他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多钟头，天还没全亮，灶间的灯已经亮了，乌娜吉正在灶台前烧水，看到郭安出来有些意外，问了一句：“这么早？”郭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用手掌抹了几把，又拿干布巾擦了，然后站在院子里对着墙根下的水盆照了照。水盆里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眉毛黑浓，鼻梁直挺，颧骨上有一点晒出来的红印子，下巴上有一层细密的青色胡茬。他用手摸了摸下巴，决定不刮了，就那么留着，又拿手指拢了拢头发，把碎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

赵桂兰前几天托人带话来，让他去镇上供销社一趟，说是有东西给他。郭安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耳朵根子又红了一阵，但转头就钻进仓房翻出了那张他入冬前剥好的狐狸皮。那张皮子是大雪前后打的，毛色纯正，底绒厚实，针毛乌黑发亮，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才硝好，皮板子揉得又软又韧，没有一处损坏的。他把狐狸皮从仓房的横梁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对着窗户看了看，觉得品相确实不错，才卷起来用旧报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扎了麻绳。他想好了，今天去镇上就把这张皮子带给赵桂兰，让她看看值不值钱，要是价钱合适，就托她帮忙在供销社卖给收皮子的。

郭安把狐狸皮卷夹在胳膊底下，又把年前那件半新的军大衣从柜子里翻出来穿上。这件大衣是他爹郭春海前年去县里办事时给他买的，蓝绿色，领口有一圈人造毛的毛领，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觉得还算周正。他又从柜子底下翻出那双赵桂兰托人带给他的翻毛皮鞋，擦了擦鞋面上的灰，蹬上了，靴帮包住了脚踝，走起来稳当多了。郭春海从灶间出来看到郭安这副模样，打量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郭安走出院门的时候，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他在屯子口等到了老孙头的那辆旧客车，车上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去镇上办事的。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狐狸皮卷放在膝盖上，双手护着，眼睛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鼓满了嫩芽，有些已经展开了指甲盖大小的叶片，浅绿浅绿的，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

车到镇上，郭安下了车，沿土路走了一截就到了供销社。供销社是镇上最显眼的建筑，一排青砖平房，门脸刷着白灰，门框上方挂着“供销社”三个红漆大字，漆色有些掉了，但还能看出来。门是敞着的，里面光线有点暗，一排木柜台把屋子和顾客隔开，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布匹、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烟卷，还有几排铁皮罐子装着散装的白糖和食盐。赵桂兰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套着深色的袖套，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扯布，量好了尺寸用剪刀铰了一个小口，双手各扯一边轻轻一拉，嘶啦一声布就撕开了，齐整利落。她把布叠好递给老太太，收了钱放进抽屉里，抬头看到郭安站在柜台外面，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

“来了？”赵桂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郭安点了点头，把那只裹了油布的狐狸皮卷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露出里面报纸包着的皮子，又把报纸掀开一角，露出乌黑发亮的狐狸皮毛。赵桂兰伸手摸了摸，指腹顺着毛茬的方向捋了一遍，又翻开皮板看了看，拿近了些对着窗口的光瞧了一会儿。“硝得好，皮板子揉得软，没有一处硬。针毛厚，底绒也密，这皮子值钱。”她说完把狐狸皮重新包好，放在柜台底下，“回头我帮你问价，肯定给你卖个好价钱。”

郭安站在柜台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双手搓了搓裤缝，又放下来，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货架，又看了一眼赵桂兰身上那件蓝工作服的袖子。赵桂兰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来，纸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一双皮鞋的图案，是上海牌的那种。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推过来：“给你的。”郭安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盒子没有马上接。“你老是走山路，脚得穿好的，”赵桂兰说，语气跟刚才跟老太太说“布撕好了”差不多，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他不收似的。

郭安把盒子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黑色的翻毛皮鞋，鞋帮比他自己穿的那双高一些，里面衬着厚厚的绒里，鞋底是防滑的橡胶齿纹，一看就是正经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桂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把盖子盖上，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说了一句：“太贵了。”赵桂兰说：“不贵，供销社内部价，我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你穿穿合不合适，不合适还能换。”郭安点了点头，把那盒子又紧了紧，说：“合适，肯定合适。”

柜台旁边有两三个顾客等着买东西，赵桂兰回头招呼了一下，郭安就站在那里等着，看着她麻利地给另一个顾客称了一斤白糖，又给一个来买火柴的小孩子拿了一盒火柴，收了四分钱，找了二分。等她忙完了回过身来，郭安才开口说：“中午我请你吃饭。”赵桂兰笑了一下：“你请我？镇上哪家馆子？”郭安说：“街口那家饺子馆，我看了，一盘猪肉白菜饺子六毛钱。”赵桂兰说：“那行，我十二点下班。”

郭安抱着那双新皮鞋的盒子从供销社出来，站在门口的阳光底下，忽然觉得天比刚来的时候亮堂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盒子，手指捏着纸盒的边缘，指腹在光面上碾了一下又一下，纸盒棱角硌着虎口，微微生疼。他沿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在供销社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又掀开盖子看了里面的皮鞋一眼，鞋面上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盖子合上，重新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往街口饺子馆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用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管它了，就这样也挺好。

十二点整，赵桂兰换了一件草绿色的薄棉袄从供销社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黑色的小发卡别在耳后。她走到街口饺子馆门口的时候，郭安已经坐在里面了。饺子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木头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印着红白格子的花纹。郭安坐在靠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碟蒜泥和两只小碗，酱油和醋已经倒好了。赵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来，郭安把那只鞋盒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又拿起来放到了桌子底下，然后抬头对赵桂兰说：“饺子点了，猪肉白菜的，我还点了一碗羊杂汤。”赵桂兰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点。”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一个个胀鼓鼓的，在盘子里挤成一团。郭安用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放在赵桂兰面前的碟子里，赵桂兰也没客气，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好吃。”郭安这才开始吃自己的，他吃饺子吃得快，一口一个，蘸了蒜泥和酱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几下就咽下去了。赵桂兰吃得慢，吃一个歇一歇，喝一口羊杂汤，汤里漂着细细的葱花和香菜，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

两个人吃着吃着话就多起来了。赵桂兰讲供销社里的事——谁家买了新暖壶，用了一礼拜瓶胆炸了拿回来换；粮站的老王托她买了两尺蓝布做裤衩；前几天有个外乡人来买盐，掏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他自己没发现就走了，她把票子收起来追出去老远才追上还给他。郭安听着听着就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笑得脸上的肌肉舒展开了，不像平时那么紧绷着。他夹了一筷子羊杂里的羊肚放到赵桂兰的碟子里，说：“你心眼好。”赵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低头把那块羊肚吃了，嘴角沾了一点汤汁，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又低头喝汤。

吃完饭，郭安要付钱，赵桂兰说：“我来。”郭安没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给了老板。赵桂兰站在饺子馆门口等他的时候，郭安看到她把那只鞋盒子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了，他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饺子馆门口的土路上，镇上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肩头上，在身后拖出两团交叠的影子。赵桂兰说：“我送你去车站。”郭安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赵桂兰说：“那就走一段。”两个人沿着土路往车站的方向走，郭安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胳膊不再夹得那么紧，那只鞋盒子他换了一只手提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裤缝旁边晃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揣进口袋里，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跟赵桂兰的手隔着一拳的距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化冻的河水声，吹在两个人脸上，凉丝丝的，但郭安不觉得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心里想着：这双鞋他得留着，留到天暖和了再穿，新鞋得有个好日子来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