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采春药材（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二月二十，狍子屯的早晨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夜里下过一场薄雾，把整个屯子都裹在了水汽里。郭小海是被乌娜吉的声音叫醒的，他翻了个身，听到母亲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乌娜吉特有的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他揉了揉眼睛从炕上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乌娜吉站在院子中央，背上背着一只藤编的背篓，腰间系着一把镰刀，正在跟郭春海说着什么。郭小雪站在她旁边，也背着一只小一些的竹篓，手里攥着两根削尖了的木棍，正仰着脸看屋檐下的麻雀跳来跳去。

郭小海穿上衣服跑出去，问：妈，你们要上山采药？乌娜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跟我们一起去吧，正好认认药材。郭小海转头看了看屋里，郭春海正在灶间门口磨那把剥了皮的榛木棍子，刀锋刮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抬头，但声音传了过来：跟你妈去吧，多认几样东西没坏处。郭小海应了一声，回屋套上那双旧胶鞋，又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贴饼子揣进口袋里，跟着乌娜吉和郭小雪出了院门。

乌娜吉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她背着那只藤编的背篓走在前面，沿着屯子北面的小路往山脚方向走。路两边的草芽已经冒出来一寸多高了，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铺了满满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子底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郭小雪走在中间，小竹篓在她背上晃来晃去，两根削尖的木棍她攥在手里，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里捅一下，像是想看看底下藏着什么。郭小海走在最后，双手抄在棉袄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山路开始变陡，两边的树木也密了起来。乌娜吉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面停下来，放下背篓，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一片草丛。郭小雪凑过去跟着蹲下，郭小海也跟过去，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乌娜吉用手指拨开几片椭圆形的叶子，露出密的黄色蕊丝。乌娜吉说：这是沙参，根能入药，润肺止咳的。她说着从腰间抽出那把镰刀，在距离茎根三四寸远的地方斜着切入土里，手腕轻轻一翻，把整根沙参连根带土起出来了。根是黄白色的，纺锤形，比大拇指略粗一点，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细密横纹。乌娜吉把根上的土抖了抖，放进背篓里，又把割断的茎叶拢了拢，盖在刨出来的土坑上，用脚踩了踩。

郭小雪在旁边看得入神，手里攥着那两根木棍已经忘了捅草。乌娜吉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这回是一片背阴的石头缝旁边，长着一丛矮小的植物，叶片肥厚，表面有细密的绒毛，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的细纹。乌娜吉用小镰刀轻轻贴着地面割了一株，拿起来给郭小雪和郭小海看：这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的，治嗓子疼、牙疼都好使。她把那一株放进背篓里，又割了几株，每一株都割得齐整，不伤根茎附近的其他小苗。

郭小海跟在后面，看着乌娜吉采了一路，认了七八种药材。有开着黄色小花的蒲公英，连根带叶一起挖；有贴着地面长的车前草，叶片宽厚，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纹路；还有一味他叫不上名字的，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薄荷气。乌娜吉每采一种都要停下来给他们看，讲清楚这是什么、长在什么环境里、什么时候采最好、根入药还是叶入药还是全草入药。她讲得细碎，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本翻熟了的旧书，每一页都能倒背如流。郭小雪听着听着开始学样，看到她娘蹲下采药她也蹲下，看到她娘用小木棍拨土她也用自己那两根削尖的木棍拨土，虽然挖上来的东西大半不能要，但她挖得认真，鼻尖上挂了一层细汗也不擦。

走到一处溪沟旁边的时候，三个人正在歇脚，郭小海坐在一块青石上喝水，忽然听到身后树丛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背着一只比乌娜吉的还大一倍的背篓，篓口插满了新采的药材，叶子从篓沿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是林小军。他一抬头也看到了坐在青石上的郭小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溪沟对面蹲下了，把背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林小军今天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小臂，胳膊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大概是进林子的时候被枯树枝刮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蹲在溪边用双手捧了水洗脸，水珠子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溪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花。洗完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来看到乌娜吉和郭小雪也在这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婶子，你也来采药？

乌娜吉点了下头：带着两个孩子认认药材。她看了林小军的背篓一眼，篓口那些药材捆得整整齐齐的，不同种类分开扎好，叶子朝同一个方向码放，底下用宽大的叶片垫着防止压坏。乌娜吉走过去蹲下翻了翻，抽出一把来看了看，问：你认得这些？林小军说：认识一些，我爹教过。这个是白鲜皮，根皮剥下来晒干了能卖；这个是升麻，根茎入药，治风寒头疼；这个是……他拿起另一把细长的叶子，枝叶顶端有一簇簇淡绿色的小花苞，低头看了看，鼻翼翕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摇了摇头说：这个我就不太认得了，看着像防风，闻着又不太对。

乌娜吉接过那一把细长的枝叶看了看，用手指碾碎了一片叶子，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叶片递给林小军：你再闻闻，仔细闻。林小军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了，说：有点苦，还有点涩。乌娜吉点了点头：这是柴胡，你闻得对，根入药，解表退热的。跟防风不一样，风味的叶子背面有细毛，柴胡没有，你用手摸一下。林小军用手指摸了摸叶背，光滑的，又摸了摸旁边另一把相似的叶子，那把叶背确实有一层细微的绒毛，摸着涩手。他眼睛亮了一下，把那一把柴胡单独放在一边，又从背篓里翻出几根没扎捆的，一样一样地拿给乌娜吉看。

郭小海蹲在溪沟对面的青石上没有动，喝完了水把军用水壶的盖子拧紧了挂在腰带上，看着林小军和他母亲隔着一道溪沟说话。林小军翻药材的动作麻利，一双手粗大但灵活，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的时候不慌不忙的，每一样拿起来都能说出个名字和用处，说不上来的就老实摇头，拿给乌娜吉辨认。乌娜吉也不嫌烦，每一样都接过来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讲几句关键的辨识方法。两个人在溪沟边上蹲了快半个钟头，林小军背篓里的那些药材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扎好了。

郭小海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溪沟边上蹲下，看着林小军重新把背篓背好站起来，这时候才仔细看了看林小军的模样。他跟郭小海差不多年纪，个子稍微高一些，肩膀的骨架已经撑开了，两只眼睛不大，但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像头一回见面时那种直勾勾的野样子了，多了一点活泛的光。他把背篓的背带紧了紧，转头对乌娜吉说：婶子，你这背篓装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我帮你背一段？乌娜吉摆了摆手说不用，林小军也就没再坚持，又转头看了郭小海一眼。

两个人隔着那道窄窄的溪沟，一个站在东边的土坡上，一个蹲在西边的石头旁。林小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溪沟不宽，郭小海听得清清楚楚的：上学有啥意思？不如跟我学打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挑衅，更像是真的在问，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的神色。郭小海愣了一下，手里攥着的那个军用水壶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水壶底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说，有文化才能看懂山里的地图。林小军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爹说了，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学手艺比认字实在。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郭小海回答，转过身沿着溪沟下游的土路走了，步子不算快，背篓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篓口垂下来的枝叶一摆一摆的，在他身后拖出一条细碎的绿痕。

郭小海蹲在溪沟边没有动，手里的水壶盖子被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金属螺纹在手指间磨出细碎的声音。乌娜吉带着郭小雪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郭小雪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哥，走了！郭小海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转身跟上了母亲的脚步。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睛林小军消失的方向，溪沟下游的林子深处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只有风穿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棉袄口袋里那两本被体温焐热了的课本，纸页的棱角硌在掌心里，硬硬的，带着油墨和纸浆特有的干燥气息，跟山林里湿漉漉的空气混在一起，在他鼻腔里转了个来回。他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贴饼子，饼子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但他没有拿出来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乌娜吉和郭小雪继续往前走。山路上新冒的草芽又密了一些，踩在脚下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绿绒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