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拜师老猎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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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狍子屯的天亮得比正月里早了些。郭春海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是那种铁灰铁灰的暗了,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白,屋檐下的冰溜子已经化得只剩最后一截,尖上挂着的水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墙根底下积了一夜的薄冰壳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披了棉袄去灶间舀水洗脸,水缸里的水还是凉的,他捧了两捧扑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寒噤,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手巾胡乱擦了擦。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乌娜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侧脸,把她鬓角那一缕花白的头发映成了暖黄色。
吃早饭的时候,郭春海对郭安说:“今天林家爷俩要过来,你早点把院子扫了。”郭安应了一声,扒拉完碗里的粥,抓起扫帚出了屋。郭小海也在家,还没到回镇里上学的日子,正坐在炕桌边上剥一个煮鸡蛋,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桌上,剥完了把光溜溜的鸡蛋握在手心里,没有马上吃。他问郭春海:“爹,林家来干啥?”郭春海说:“拜师。”郭小海愣了一下,又问:“拜啥师?”郭春海嚼完嘴里那口贴饼子,喝了一口稀粥,才说:“拜我为师,学赶山。”郭小海没再问了,把那个剥好的鸡蛋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慢慢地嚼着。
郭安果然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连狗窝旁边的碎草和鸡屎都扫了,一堆堆在墙根底下,等会儿拢到粪堆上去。他又把那根晾衣绳重新绷了绷,把散落在院子里的几根干树枝捡起来拢到柴火垛上,然后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又蹲下来把大黑食盆边的几粒碎饼渣子用手指拈起来扔进了鸡食槽里。大黑趴在一旁看他忙活,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眼神懒洋洋的。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郭安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大柱和林小军父子俩。林大柱今天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蓝布棉袄,虽然袖口还是磨出了白毛边,但衣襟上那些旧的油渍和泥点子洗掉了,领口也扣得整整齐齐的。他手里提着两瓶烧刀子,酒瓶用草绳拴着,瓶身上贴着红纸,纸上印着黑字,油墨有些洇开了。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油纸裹着,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从纸包底下渗出一小片油渍来,透着一股点心的甜香。林小军跟在他爹身后,今天也换了件干净的灰褂子,头发用湿毛巾抿过了,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不像前几天那么炸着。他怀里抱着两捆干艾草,是新采的,还带着一股艾蒿特有的苦香味。
郭安把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林叔来了,快进屋。”林大柱点了下头,迈步进了院子,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实,鞋底落在硬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稳的闷响。林小军跟在后面,进了院门之后他的目光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落到榆树架子上的小灰身上时停了一下,目光比上次柔和了些,没有那种直勾勾的劲儿了,像是已经被那只鹰驯服了一半。他把怀里的两捆艾草放在柴火垛旁边,直起身来跟着他爹往屋里走。
郭春海坐在正屋的炕沿上。他没有迎出去,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炕沿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端着一碗热水,水汽在眼前袅袅地升。他今天也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灰蓝色的,虽然洗了多水已经有些发白,但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的。他的头发用篦子篦过了,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鬓角那几根花白茬子在透窗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林大柱走进屋来,在门口站住了。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把鞋底在门框上蹭了蹭,蹭掉了鞋底沾的泥,然后才迈过门槛进了屋。他走到炕桌前,把那两瓶烧刀子放在桌上,把油纸包好的点心也放在旁边,然后退了一步,正对着坐在炕沿上的郭春海。林小军跟在他爹身后,也学着他爹的样子,先蹭了鞋底再进门,走到炕桌前站住了,没有退,直直地站在他爹旁边。
林大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透着一股郑重:“郭大哥,前些天你让我们爷俩进屋吃饭、认路、看枪,这份恩情我们记住了。今儿我把酒和点心提来了,就是想让您收下这个徒弟。往后赶山的路,我们爷俩跟着您走,您立的规矩,我们跟着守。”他说完,朝郭春海微微弯了一下腰,不算很深,但腰弯得很实在,脊背弓出一个浑圆的弧度来。林小军看了他爹一眼,也跟着弯了一下腰,他弯腰的幅度比他爹大了一些,像是一棵刚抽条的树被风吹弯了梢头。
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他端着那碗热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从林大柱身上移到林小军身上,又从林小军身上移回到林大柱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屋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既然你们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就把话说明白。我郭春海赶了半辈子山,打过的猎物不算少,但有一条我从来不敢忘——这片山养活了我,也养活了我爹、我爷爷,我不能干断了根的事。”
他看着林大柱,继续说:“跟我进山,有三不打。头一条,不打怀崽的母兽。山里的畜生跟人一样,母的怀里揣着崽,你不能连娘带崽一锅端了。第二条,不打幼崽。乳毛没褪完的、走路还打晃的,不论大小,见了绕着走。第三条,不打吃不得的皮子。有些东西你打了也没用,肉不能吃、皮不能卖,你打它做啥?糟践命。”
林小军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问。林大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但林小军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那能打啥?”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出来了。郭春海看了他一眼,目光不急不缓的,像是在看一棵刚冒出土的树苗,然后又转回林大柱身上,说:“能打的东西多了——祸害庄稼的野猪,春天下山啃青苗、秋天拱苞米地,遇见了一定要打。下山进村害畜的黑瞎子,伤了人畜,不打不行。再有就是那些皮子值钱、肉也能吃的正经猎物,狍子、鹿、狐狸、紫貂,该打的时候打,但不能贪,不能竭泽而渔。”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小军,“你明白没有?”
林小军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用力点了点头,点得有些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说不出的话。林大柱在旁边又弯了一下腰,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郭大哥,我们记下了。”郭春海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林小军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上,结实、厚实,带着一股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沉沉的劲儿。林小军被他拍得挺了挺胸板。郭春海又说了一句:“你年轻,学什么都快,但赶山这行当,不是快就行的。得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林小军这回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点得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乌娜吉从灶间端了茶出来,给林大柱和林小军一人倒了一碗。林大柱双手接了茶碗,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没喝,先放在炕桌上晾着。林小军接过来也学着爹的样子先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架子上的小灰身上。小灰正站在架子上晒着午后的太阳,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些,阳光透过羽毛的缝隙在它身上投下碎金般的光点。林小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回屋里,落在郭春海身上,落得稳稳的。
郭春海又坐回炕沿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对林大柱说:“开春了,山里的活路也开了。后天一早,你和孩子带足干粮,咱们进北沟走一趟,我教你们认认山里的路、树上的记号、地上的兽道。先把这片山摸透了,再说其他的。”林大柱站起来,把茶碗里的水一口喝了,碗底朝天倒过来晃了晃,一滴没剩。他把碗放回桌上,说:“好,后天一早,我们爷俩在屯子口等。”他转身朝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小军一眼,林小军也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小灰,然后跟着他爹出了门。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他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出了院门,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才端起那碗热水慢慢喝完,碗底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沫子,在透窗的午后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微光。他把碗放下,抬眼又看了一瞬窗外,然后靠在炕柜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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