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林小军的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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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是个礼拜天。狍子屯的早晨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阳光从东边的老黑山背后升起来的时候，空气还是凉的，但那股凉意不像冬天那么钻骨头了，是那种清冽的、带着草木芽苞气息的凉，吸到肺里跟喝了一口山泉水似的。郭小海这个周末没有回镇上，因为学校调休，礼拜一才上课，他就多待了一天在家。吃过早饭他搬了把板凳坐在屋檐底下，手里捧着一本旧连环画翻着，大黑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林小军走进院子的时候，郭小海正翻到连环画里武松打虎的那一页。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小军站在院门口，肩上架着一只鹰。那鹰不算太大，比小灰小了一圈，通体红褐色的羽毛，胸前有暗褐色的纵纹，翅膀收拢的时候能看到翅尖的飞羽尖细而锐利。它站在林小军的肩膀上，爪子扣住棉袄肩头的布料，脑袋微微转动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不停地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扫视着。林小军扶着院门框，喊了一声：“郭叔在家吗？”

郭春海从灶间出来，他正端着碗喝茶，看到林小军肩上那只红隼，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林小军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他肩上的红隼看到院子里的榆树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脑袋猛地转了过去，琥珀色的眼睛定住了，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些，露出了翅膀内侧细密的白色横纹。小灰站在架子上也看到了这只红隼，它的反应跟红隼不同，没有张翅，没有转头，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架子上，青灰色的羽毛纹丝不动，只有头微微偏向红隼的方向，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林小军开口了：“郭叔，我这只鹰我养了快一年了，是在一个猎人手里买的，它抓过野兔、野鸡，很灵。”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架子上的小灰瞟了一下，又收回来了，“我想让它跟小灰比一比，看看谁家的鹰飞得高、飞得快。”郭春海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碗放在灶台边上，走到院子里，站在榆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架子上的小灰，又回头看了看林小军肩上的红隼，然后说：“你想怎么比？”林小军说：“各放各的，让它们在天上飞一圈，看谁能压过谁。”

郭小海从板凳上站起来了，连环画合上放在板凳上，大黑也站了起来，尾巴翘起来了，鼻翼翕动着朝林小军的方向嗅了两下。郭小海走到郭春海身边，低声叫了一声“爹”，郭春海没有看他，又看了一瞬林小军肩上的红隼，然后对小灰抬了抬下巴。他伸出一只手，小灰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他的前臂上，爪子隔着棉袄袖子扣紧了，稳如一块灰色的石头落在肩头。郭春海说：“那就放一放。”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不同了。郭安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乌娜吉也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来，郭小雪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仰着脸看。林小军退到了院子的另一头，他抬起右臂，肩上的红隼先是不动，然后翅膀猛地一展，双翅拍击了一下空气，扬起一小片尘土，紧接着它就蹿了出去，斜着向上冲进了午前的天空中。它的动作快得像是被弹弓射出去的一粒石子，褐红色的身影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显眼，翅膀扇动的节奏急促有力，每一次振翅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小灰是后起的。它从郭春海的前臂上跳起来的时候似乎不慌不忙的，双翅展开先是滑翔了一小段，然后才开始振翅，翅膀宽而沉稳，青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振翅的频率比红隼慢得多，但每一次振翅都带着持续的上升力，像是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蓄着劲儿往上走。两只鹰在高空逐渐接近，红隼盘了个圈子想压到小灰的上方去，它的身形灵活，转折迅捷，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小灰则沿着一条相对平缓的螺旋线上升，不急不躁，保持着与红隼之间的距离，像是一个早有打算的棋手，不争一时的先手。

院子里的人仰着头看。郭小海仰得脖子都酸了，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看着两个黑点在越来越高的天空中互相追逐、穿插、盘旋。红隼飞得快，它几次试图从上方俯冲压制小灰，但小灰每次都在它俯冲的瞬间微微侧转翅膀，让红隼扑了个空，然后趁着红隼来不及拉起的间歇继续升高。这样重复了三四次之后，红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它的转折幅度变大了，振翅的频率也降低了一些，像是累了的拳击手出拳的节奏开始乱了。小灰这个时候忽然改变了策略，它不再沿着螺旋线缓慢上升了，而是猛地朝斜上方直冲了一段，占据了更高的位置，然后敛翅俯冲，朝红隼的侧上方压了过去。红隼试图闪避，但它的翅膀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有力了，动作慢了半拍，小灰的阴影从它头顶掠过的瞬间，红隼下意识地歪了一下身子，在空中翻了一个不算完整的滚，才重新稳住了平衡。

林小军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促的、不太甘心的调子。他抬起胳膊，嘴里发出一串短促的口哨声，红隼听到哨声之后收翅下降，在院子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林小军的肩膀上。它落下来的时候胸脯起伏得厉害，喙微微张着，翅膀贴着身体收拢了，但爪子还在不停地交错挪动着，像是站不稳似的。林小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还在盘旋的小灰，小灰飞了几圈之后慢慢降下来，落在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最高枝上，抖了抖翅膀，然后安静地蹲了下来，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像是刚才那场较量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林小军低下头，把肩上的红隼换到了左臂上，右手摸了摸它胸前蓬松的羽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郭春海，说了一句：“郭叔，我输了。”他说得干脆，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的，但声音里那股子年轻气盛的劲儿确实收敛了不少，像是一根被水泼过的火柴，不再带着火星了。郭春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红隼，红隼缩了缩脖子，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郭春海。郭春海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林小军说：“你家这鹰性子太急，一上来就想压人一头，三两下就把力气使光了。鹰在天上飞，不是靠一股蛮劲儿就能赢的，得学会看风向、存体力、找时机。你好好磨磨它，磨出它的耐性来，这鹰以后能成为一把好手。”

林小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又摸了摸红隼的胸羽，手指顺着羽毛的生长方向一遍一遍地捋着。郭春海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从灶间拿了一块生肉出来，切成细条，走到老榆树底下，把肉丝放在手心里，小灰从树枝上落下来，轻轻叼了一根肉丝仰头吞了，又叼了一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几下才咽。吃完了肉丝，小灰歪着头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站在院子另一头的林小军和他肩上的红隼，黑亮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重新振翅飞回了架子上，蹲好，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像是要睡个回笼觉。郭小海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连环画被他捏得卷了角，他没有松手，就那么卷着画站在那儿，看着林小军低着头从院子里走出去的背影，看着他肩上那只红隼的翅膀微微耷拉下来，随着主人的步伐一颤一颤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隔断了那个背影和肩上的红隼，只留下一截细碎的脚步声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