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郭安的婚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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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狍子屯的天气暖和了一些,院子墙根底下的雪已经化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土和几丛早就枯透了的野草根。郭春海一大早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把那副旧犁铧从柴火垛旁边拖出来,用一块磨刀石蹭了蹭铧尖上的锈,又拿了一截麻绳把犁把上松动的缠条重新绑紧。赵桂兰今儿要来家里吃饭,这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来郭家登门,郭春海嘴上没说什么,但一大早就开始拾掇院子了。他把柴火垛码整齐了,把鸡窝旁边的碎草扫干净了,又拿了一把大扫帚把院子的地面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扫出来的枯叶和碎草屑堆在墙根底下,拢了满满一小堆。
乌娜吉在灶间忙了一早上,灶台上摆了好几样菜——酸菜炖排骨,粉条是昨天就泡好的,排骨是年前杀的猪留的,冻在仓房里,化了一晚上化透了;一盘炒鸡蛋,金黄蓬松,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葱叶;一碟蘸酱菜,水萝卜和黄瓜都是赵桂兰从镇上供销社带回来的,大棚里种的,嫩生生的,洗过之后水珠还挂在皮上;一锅贴饼子,面是昨天就发上的,灶膛里的火候乌娜吉拿捏得准,贴出来的饼子一面焦黄酥脆一面暄软白嫩,在锅边上围了满满一圈。灶间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透过白雾能看到院子里郭春海磨犁铧的背影。
郭安这天早上出去了三趟。头一趟是去屯子口接赵桂兰,结果人家还没到,他又折回来了。第二趟他在屯子口的大柳树底下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远远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往这边来了,心跳了一下,走近了发现是屯子东头的老孙头骑车去镇上买盐,又白等了。第三趟他索性不着急了,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头上等,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划拉着,眼睛盯着村路尽头的方向。郭小海周末从镇上回来了,趴在窗台上看着郭安蹲在院门口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乌娜吉从他身后走过,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别笑你哥,你以后也有这一天。
快晌午的时候,村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这回是往狍子屯方向来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碎花布兜子,兜子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来晃去。郭安站起来,把那根枯草茎扔在地上,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前迎了几步。自行车近了,骑车的正是赵桂兰,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短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红色的围巾,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索的马尾辫,脸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她看到郭安站在路中间,一条腿撑住地停了车,笑了一声:你蹲那儿干啥呢?郭安耳朵根子立马就红了,支吾着说:没……没干啥,等你呢。他伸手去接车把上的布兜子,赵桂兰没推让,由着他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里走,郭安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赵桂兰。赵桂兰推着自行车跟在他身后,进了院门之后她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墙支好了,抬头打量了一圈院子。院墙是干打垒的土墙,墙头用碎瓦片压了一圈防止雨水冲刷,墙根底下码着齐整整的劈柴,码了半面墙那么长,每一根都劈得粗细均匀,长短一致。院子中间是压实的黄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的。靠东边是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一个大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着,裂出一道道深纹,榆树底下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蹲着两只鹰,青灰色的羽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西边是一排低矮的狗窝,用木板和干草搭的,大黑正趴在窝门口晒太阳,二黄和小花趴在它旁边,十二只半大的小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互相追逐着抢一根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干骨头。赵桂兰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大黑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大黑虽然趴着,但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看着门口这个陌生人的方向,耳朵微微朝前竖着。赵桂兰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把目光放低,没有直接盯着大黑的眼睛看,而是看着它的下巴和脖子之间的位置,嘴里轻轻说了一声:这狗养得真好,皮毛亮得很。
大黑的耳朵动了一下,看了看她,又把头搁回前爪上了。赵桂兰这才站起来,跟着郭安往灶间走。经过榆树架子底下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小灰和小青,小灰歪着头看她,小青站在旁边的架子上缩着脖子。赵桂兰的目光在小灰的翅膀上停了一下,羽毛紧实,爪子有力,喙尖微微泛着黄。她转头对跟在身后的郭安说:这鹰真俊,羽毛亮得能照出人影。听小海说它抓过狍子?郭安点了点头,耳朵根子还红着,但说话顺畅了一些:小灰跟小海最亲,小海放假回来喂它,它就站他胳膊上不下来。赵桂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郭安进了灶间。
灶间里热气腾腾的,乌娜吉正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菜,郭小海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剥蒜。看到赵桂兰进来,郭小海站起来叫了一声,赵桂兰从碎花布兜子里掏出一个文具盒递过去——蓝色的铁皮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圆滚滚的,手里举着一根竹子。给你的,镇上新华书店新到的款,我瞅着好看就买了。郭小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把盒盖子掀开,里面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放铅笔的,中间一层有专门卡钢笔的塑料扣,底下那层能放尺子和橡皮。他摸了摸那层塑料扣,抬头说:谢谢赵姐。赵桂兰摆摆手说:叫啥赵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郭安端着一碗热水递过来,赵桂兰接了坐在灶台边的长凳上喝了一口,又抬头打量灶间。灶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利索,锅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锅盖是木头箍的,被热气蒸得发亮。墙上挂着一串干红辣椒和一辫子大蒜,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酸菜和萝卜。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几颗红果。赵桂兰把那碗热水放在膝盖上暖着手,对乌娜吉说:大娘,你忙了一上午了吧,我来帮你。乌娜吉摆了摆手说不用,灶间里油烟味混着菜香慢慢散开,赵桂兰坐在那里看乌娜吉炒菜,也不多话,偶尔搭把手递个盘子递个碗。
到了晌午,饭菜摆上了炕桌。郭春海从院子里进来洗了手,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坐到炕桌的主位上。郭安坐在郭春海右边,赵桂兰坐在郭安旁边,郭小海坐在对面,乌娜吉坐在最外侧,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碗汤——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是郭小海他们从海边带回来的,蛋花在汤里打着旋散开,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郭春海端起酒杯,是一碗散装的高粱烧,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着,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的光。来,桂兰,头一回登门,喝了这碗酒,咱就是一家人了。郭春海说。
赵桂兰端起面前那只小瓷碗,里面的酒倒得不深,但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没有抖,稳稳地举起来跟郭春海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小半碗,然后把碗放下,拿袖子抿了抿嘴角。郭安坐在旁边看着她,耳朵根子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郭小海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乌娜吉给赵桂兰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酸菜炖排骨,酸菜是我自己腌的,开胃。赵桂兰谢了,夹起来咬了一口,点着头说好吃,又夹了一块给郭安,郭安低头扒饭不敢看她,吃得又快又急,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了。赵桂兰说话敞亮,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镇上人的爽利劲儿,讲起了她在供销社上班的事——谁家买了新彩电,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镇上新开了一家裁缝铺,做一条裤子只要两块钱的手工费。她说这些的时候不紧不慢的,讲得绘声绘色,郭安在旁边听着一句接一句地搭着话,耳朵根子虽然还红着,但话比刚才多了。郭春海端着酒杯慢慢喝着,有时候听她讲,有时候自己夹菜吃,偶尔插一句问:供销社收不收皮子?赵桂兰放下筷子说:收,但压价压得厉害。一张狐狸皮他们开价八九十,转手卖到县里就翻一番。郭春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嘴里嚼着。
吃完饭,乌娜吉去灶间刷碗,郭小海抢着去帮忙烧火,灶间里传来郭小海往灶膛里添柴火时木头碰撞的声响和乌娜吉刷锅时铁铲刮过锅底的动静。郭春海坐在炕沿上卷了一根旱烟点着了慢慢抽,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上升,消散在屋顶的暗处。赵桂兰坐在炕桌旁边跟郭安说话,声音低了一些,郭安凑过去听,耳朵挨得近,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比别处稠了那么一分。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的红果泡了半日,水已经变成了浅红色,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碗口投下一圈小小的光斑。
临走的时候,赵桂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郭安跟在她后面送。大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两个人走远,尾巴摇了摇。郭小海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乌娜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也看着院门外的方向,灶间里还飘着最后一缕柴火的烟。郭春海从里屋走到灶间门口,把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对乌娜吉说了一句什么。乌娜吉没有回头,只是从嗓子里了一声,声音不大,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一句说完了还没落地的叹息。郭小海转过头看了看母亲,乌娜吉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睛里的光也比平时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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