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林家父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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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狍子屯的早晨天还没亮透，郭春海就起来了。他披着棉袄推开灶间的门，准备生火烧水，却看到灶膛里的火已经燃着了，乌娜吉比他起得更早，正往锅里舀水。灶台上放着一碗刚冲的炒面，还冒着热气，焦黄色的面糊在碗里打着旋，散着一股焙炒过的粮食特有的焦香。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一下牙，把碗放在灶台边上晾着，对乌娜吉说：今儿刘满仓说要领个人过来，我得在家等着。乌娜吉问：啥人？郭春海摇了摇头：没说太清楚，就说是在外头跑了好些年的人，刚落户到咱们这一片，想进山讨生活。乌娜吉没有多问，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快晌午的时候，刘满仓来了。他是坐着屯子里的牛车来的，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放着一把旧藤椅，他就坐在藤椅里，腰上围了一条厚棉毯子，膝盖上盖着一件军大衣。赶车的是他侄子刘二柱，在屯子口一吆喝，郭春海就听见了，出了院门迎上去。刘满仓今年快七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腰弯得厉害，坐在藤椅里像一截被雪压弯了的枯树枝。但他精神头还好，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看到郭春海出来，在藤椅里坐直了些，招了招手：春海，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郭春海走过去，这才注意到牛车后面还跟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子，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微微朝外撇着，像常年背东西的架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白毛边，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来。他背着一杆长家伙，用一块旧麻布裹着，从布卷的形状和长度看，是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枪管很长，接近齐肩。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比前面的汉子高出半个头，身板瘦，但肩膀也已经有些开张了，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腰间扎了一根布带子，背上也背着一杆枪，用油布袋子套着，看不清是什么型号。年轻人走得快，步子利索，眼睛不停地在四周扫来扫去，看路边的树，看远处的山影，看墙根底下的鸡和狗，最后落到了郭春海身上，目光直勾勾的，带着一种野性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刘满仓从藤椅里伸出手来，朝那中年人招了一下：大柱，过来。中年人走上前几步，把麻布裹着的老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牛车边上，然后对着郭春海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掌大，骨节粗，掌心全是厚茧，摸上去像一块被磨过无数遍的老树皮，指尖有几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发闷，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口痰没清干净：郭大哥，我叫林大柱，这是我儿子林小军。我们是山东来的，在关东转了好些地方了，想在这片落下脚，讨口饭吃。他说着，把身后的年轻人往前推了一把。林小军没有说话，站在他爹旁边，目光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郭春海，嘴唇抿成一条线。

郭春海跟林大柱握了手，又看了看林小军，点了点头说：来了就好，先屋里坐。他把刘满仓从牛车上扶下来，刘满仓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走一步得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歇一歇，郭春海也不催他，就在旁边跟着慢慢走。林大柱把靠在牛车边上的老猎枪重新背起来，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林小军走在最后，进了院门之后他站住了，目光在院子里迅速扫了一圈——榆树、架子上的鹰、狗窝里探出头来的大黑、靠在墙根底下的几把农具、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垛，最后又落在了架子上的小灰身上，停了一下，多看了几眼。

进了屋，乌娜吉把炕桌搬上来，沏了一壶热茶，又端了一碟炒南瓜子和一碟冻梨。刘满仓在炕头坐下了，把军大衣从膝盖上掀开搭在炕沿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春海，大柱是我老兄弟的外甥，家里那边的地没得种了，带着娃在关东跑了三四年了。干过伐木、修过路、扛过包，啥活都干过。我这回把他们领到你跟前，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带他们进山——他俩枪法都不赖，大柱的老套筒是他爹传下来的，小军那杆是前年在一家当铺里淘的。他说着看了林大柱一眼，林大柱坐在炕桌对面的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那双大手安静地扣在膝头上，指节上的厚茧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郭春海没有马上接话，从口袋里的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慢慢装进烟锅里，用拇指压了压实，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来，在眼前打了一个旋又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林大柱和林小军，林大柱的目光没有回避，也看着郭春海，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不翻不搅。林小军坐在他爹旁边，腰板也挺着，但他的目光不太安定，一会儿落在郭春海身上，一会儿飘到墙上的鹿角上，一会儿又转回窗外瞄一眼院子里的鹰。

郭春海把烟抽了半截，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开口了：你们打过猎？林大柱点了点头：在老家打过兔子、野鸡，到这边之后跟着人打过几次野猪，小的。老林子的规矩懂一些，不算精。郭春海又问：认不认兽道？林大柱沉默了一下：认得不多。郭春海又问：会看天气不？林大柱摇了摇头：不太会。郭春海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说：这片山跟别处不一样，看着都是林子，进去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光有枪法不够，得有规矩。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林大柱坐得更直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了炕桌边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林小军的目光终于定住了，不再到处瞟，直直地看着郭春海的脸。郭春海把那根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然后说：你们既然来了，那就先留下来。北沟有一块去年踩出来的路，我回头带你们走一趟，认一认林子里的标记和兽道，把规矩讲清楚。这片山够大，容得下更多的人吃饭。但有一条——守规矩的，山给饭吃；不守规矩的，山饿死人。他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纸烟，递给林大柱。林大柱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没有马上点，把烟卷在耳廓后面卡好了，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分：郭大哥，你放心，我们爷俩来讨生活的，不是来糟践山林的。你立的规矩，我听着。

刘满仓在旁边咳嗽了两声，端茶碗又喝了一口，碗沿上冒着热气，碗底有几片舒展的茶叶浮浮沉沉的。他把茶碗放下来，对郭春海说：春海，大柱是个实在人，不耍滑头。他爹当年跟我一起伐过木，交情不浅。我这张老脸，替他担保。郭春海看了刘满仓一眼，没有接话，又看了一眼林大柱和林小军，然后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声：乌娜吉，多擀两碗面，晌午饭加量。

灶间里传来乌娜吉应声和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响。郭春海回到炕桌旁边坐下，又卷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对林大柱说：你们在哪儿落脚？林大柱说：屯子南头老赵家腾了一间偏房，先住着，等开了春看看能不能自己搭两间。郭春海说：回头我让郭安送一捆干柴过去，开春还冷，别冻着。林大柱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用力点了一下头。林小军也跟着站了起来，站在他爹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郭春海又看了林小军一眼，看着他背上那杆用油布袋子套着的长枪，问了一句：你那杆枪，啥口径？林小军愣了一下，然后说：七九的，膛线还行，就是准星有点偏左。郭春海说：吃完饭把枪拿来我看看，准星偏左得调，打偏了容易伤着人。林小军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晌午饭端上来的时候乌娜吉果然多擀了面，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菜肉丝面，汤宽面多，里面卧了三个荷包蛋。乌娜吉把三个鸡蛋分别夹到了刘满仓、林大柱和林小军的碗里，林小军端着碗看着碗里白嫩嫩的荷包蛋，抬头看了乌娜吉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谢谢婶子，声音很轻，跟刚才在院子里那副直勾勾盯人的野样子判若两人。乌娜吉笑了笑说：多吃点，正长身子呢。林小军低下头吃面，吃得快，吸溜吸溜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腮帮子鼓鼓的。林大柱坐在他旁边，吃得不急不慢的，筷子夹起面条来在嘴边吹一吹再送进嘴里，那只夹在耳朵后面的纸烟一直没有拿下来点，烟卷被耳朵上的汗气洇湿了一小片。

吃完饭，林小军把那杆枪从油布套子里抽出来递给了郭春海。郭春海接过来先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端起来对着窗外的亮光看膛线，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枪管里膛线确实有些磨损了，但还算干净，没有锈，看得出保养得不算马虎。他把枪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榆树瞄了一下，又放下来，对林小军说：枪托有点短了，你的胳膊长，举起来瞄的时候肩膀使不上劲。林小军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爹也这么说，但一直没来得及改。郭春海说：回头我帮你垫一截木头，不费事。他把枪还给林小军，又看了一眼林大柱搁在墙边的那杆老套筒，说：那杆也拿来我看看。林大柱把麻布解开，露出一杆老旧的单管猎枪，枪身漆黑发亮，木头枪托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挠过。郭春海接过来看了看，说：膛线还行，就是击发弹簧有点老了，回头我找一根合适的换上。林大柱说：那敢情好，这杆枪跟了我二十多年了。郭春海把老套筒递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和远处的山影，太阳已经偏西了，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玻璃斜斜地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了一句：大柱，明儿一早，带上你们爷俩的枪，咱们进北沟走一趟。林大柱站起来，朝郭春海的背影说：林小军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窗外架子上的小灰身上，小灰正歪着头梳理翅膀底下的羽毛，青灰色的羽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缀了一层细碎的银箔。林小军看着那只鹰，眼神里那种直勾勾的、野性的光忽然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弹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到了郭春海的背影上，落得又稳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