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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镇上的日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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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郭小海已经在镇中学的宿舍里睡了两个晚上。两个晚上都没睡踏实,头一晚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同宿舍另外三个同学的呼吸声和翻身时床板吱嘎的响声,眼睛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狍子屯的院子、榆树、大黑趴在地上的背影和小灰站在架子上的姿势。第二晚稍微好一些,但还是醒了两回,一次是被隔壁宿舍的咳嗽声吵醒的,一次是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院子里蹲着看大黑舔食盆,忽然有人喊他上课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窗外还是黑的,炕席和棉被的气味陌生的让他心里发空。

天亮之后他在食堂打了粥和馒头。馒头是白面的,比家里的贴饼子软和,但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灶间里那股酸菜炖粉条混着柴火烟的气味。他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角落的长条凳上,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用筷子搅了搅,低头慢慢吃。旁边几张桌子上的同学有说有笑的,有人把馒头掰开夹了咸菜,有人端着一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郭小海没有抬头看他们,吃完之后把碗送到水池边上冲了冲,回了宿舍。

宿舍里另外三个同学都已经起来了。靠窗床铺上的那个叫王建军,家在镇上的粮库家属院,穿着一件崭新的蓝白条纹运动服,领口拉得高高的,头发用发胶梳了一个偏分,看起来比郭小海大了两岁的样子,他正坐在床沿上用一块绒布擦一双白球鞋,鞋帮上的三道红杠擦得干干净净的,擦完又把鞋放在窗台上晾着。对面床铺上的是李海生和李海江两兄弟,长得有点像,都是从县里转过来的,住在镇北的农机站家属院。李海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拽了拽裤腿,裤腿上有一条熨出来的裤线,笔直得像刀裁过的。李海江把一盒牌蓝黑墨水放在窗台上,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紧了,回头看了一眼郭小海说:你新来的?哪个村的?

郭小海把饭盒放回床头的网兜里,说:狍子屯的。

李海江点了点头:狍子屯?靠北边那个?听说过,我们村有人冬天去那边收过山货。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把书包背上了,跟李海生一起出了宿舍门。王建军还在窗台前面摆弄他那双白球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紧身衣的年轻男人,摆着一个扭曲的姿势,背景是霓虹灯光和斑马线,书名是《霹雳舞入门》。他翻开书看了几页,嘴里哼着一段含含糊糊的旋律,脚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节拍。

郭小海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把语文课本从旧帆布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老师讲到的那一页,看了一遍。课本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有完全散掉,纸张摸着涩涩的。他看完了一遍又翻回来从头看,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只是手指在纸页上翻来翻去,眼睛盯着字行,脑子里却还在想大黑蹲在院子中央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宿舍的窗户朝南,看不到北面的老黑山,只能看到一排灰扑扑的杨树和更远处的镇供销社的屋顶。

上课铃声在八点整响了。郭小海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跟着王建军和李海生兄弟俩走出了宿舍楼。他们穿过操场往教室走,操场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露出底下压实的黄土地面,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浅的水洼,脚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一小片泥水。操场四周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远看灰蒙蒙的一团。郭小海走在后面,低着头避开那些水洼,脚上那双乌娜吉纳的千层底布鞋沾了一层泥浆,鞋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湿漉漉的。

教室是最后一排红砖平房,门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郭小海从后门进去,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课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茬学生用小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字。他坐下来把课本放在桌角上,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历史,下午体育。语文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围在前面一张课桌旁边说话,有人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随身听,黑色的,上面有一排亮银色的小按钮,他把耳塞分了一个给旁边的人,两个人凑在一起听,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另几个女生坐在窗边,一个在翻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明星,穿一件红色蝙蝠衫,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另一个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子照了照,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郭小海没有参与这些。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低着头看字。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笑声、桌凳搬动声和窗外麻雀的叫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过来,把他的耳朵塞得满满的,但他一句话也没有接。语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些,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了一本教案和一盒粉笔。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说:开学了,收收心。今天讲第一课——朱自清的《春》。他在黑板上写了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粉尘在阳光中飘散。

郭小海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低头在课本上找到了那篇课文。朱自清的文字他读得懂,但那些文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又飘走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又低下头,把课文的开头默念了一遍: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他念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正月二十五那天早上,他还没有回镇里,趴在窗台上看屋檐滴水的时候,郭春海从院子里走进来,说了一句山醒了。他捏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上午的四节课就这样过去了,语文课、数学课、历史课、地理课,每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课间的时候郭小海去了一趟厕所,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王建军和李海江站在教室门口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王建军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肩膀抖了抖,胳膊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又打开,像是从《霹雳舞入门》那本书上学来的。李海江笑了一声说:你这不对,应该这样——他学着做了另一个动作,两条腿交叉着往旁边滑了一步,重心压得很低。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看热闹,有人起哄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郭小海从旁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中午放学,郭小海端着搪瓷碗去食堂打了饭。今天的午饭是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白菜炖得烂烂的,放了酱油和盐,粉条泡得发胀,吃起来滑溜溜的。他端着碗坐在昨天的那个角落,低着头慢慢吃,耳朵里听着周围的动静。旁边桌子上有几个人在聊天,提到了录像厅港台片成龙的电影,又有人提了一个什么人的名字,郭小海没有听说过。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用筷子扒拉着吃,吃完之后把碗洗干净送回宿舍,然后一个人去了操场。

午后的操场很安静,阳光薄薄地铺在黄土地上,几棵老杨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枝影在微风中晃来晃去。郭小海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脚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操场东北角的一块空地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片沙土地,大概是以前修操场剩下的,沙子很细,混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的。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边缘圆润的白色石头,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在沙土地上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椭圆形的蹄印,前宽后窄,中间两个明显的分瓣,蹄尖微微收拢——这是狍子的脚印。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大一些的,圆而钝,分瓣更宽,蹄印深陷——这是野猪的。他又画了一串细细的梅花形脚印,脚掌中间有肉垫的印子,这是狐狸的,走起来一条线,前爪和后爪几乎踩在同一个印子上。他把石头换了一个角度,在沙土地上又画了一组——小小的、圆圆的,五个趾头印子均匀分散开,中间是掌心浅浅的凹陷,这是狗獾的。他画完了一组又画一组,从操场这一头画到那一头,沙土地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各种各样的蹄印、爪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有重合有交错,远远看去像一幅隐秘的地图。

有几个同学从操场边上经过,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郭小海和满地的印记,有人好奇地凑近了一步:你画的啥?郭小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动物的脚印。那个同学歪着头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啥?郭小海说:狍子的。那个同学又指了指另一个:这个呢?郭小海说:野猪。那个同学点了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兴趣继续追问了,走开了。郭小海又蹲下来,把石头收进口袋里,看着那一地自己画出来的脚印,心里忽然踏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沿着操场往回走。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午后的天空是灰蓝的,几片薄云慢吞吞地朝南边移动,一群不知名的鸟从北边的方向飞过来,在高高的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西边飞走了。郭小海看着那些鸟飞远的背影,心想它们会不会经过狍子屯,会不会看到他们家院子里的榆树、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院子中央蹲着的大黑。鸟越飞越远,变成了几个细小的黑点,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郭小海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往宿舍走。

下午的体育课是在操场上上的,体育老师让他们跑了三圈,又做了一组体操,然后自由活动。男同学们散开了,有人去沙坑那边跳远,有人去单杠上吊着玩儿,有人抱着一个篮球在水泥场地上拍来拍去。王建军和李海生、李海江三个人凑在操场边上聊天,王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翻盖的塑料小盒子打开,里面是花花绿绿的贴纸,有穿喇叭裤的香港歌星,有戴墨镜的外国电影明星,还有一辆红色的跑车。李海江挑了一张歌星贴纸,揭下来贴在笔记本封面上,用手掌抹了抹按平了。王建军看了一眼郭小海——他正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操场上来来去去的人——然后朝郭小海喊了一声:哎,你不过来挑一张?郭小海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王建军没有再说什么,把塑料盒子合上又收回口袋里了。

晚饭之后天还没有完全黑,镇上的街道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郭小海洗了碗从食堂出来,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校门。镇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边是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农机修理铺,还有一家小小的食杂店,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飞蛾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转。郭小海沿着土路往北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镇子的范围,路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零星的杨树。他在路边站住了,抬起头往北看。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线还泛着一线暗橘色的余光,北边的天空已经是暗蓝色了,几颗亮星已经开始显现。老黑山的轮廓就在那里,比白天看起来更深更沉,像一头卧在天地之间的巨兽,脊背隐在暮色里,峰顶融进了暗蓝色的天幕中,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郭小海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风吹过来,带着农田里翻耕后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腥味,灌进他的衣领里,凉丝丝的。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北边的山影彻底融进了夜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才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王建军坐在床铺上听那台黑色随身听,耳机塞在耳朵里,脑袋轻轻晃着。李海生和李海江在窗台前面下象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床板上摆着一副塑料棋盘,棋子也是塑料的,黑红两色,磕在床板上嗒嗒地响。郭小海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又把那双沾了泥的千层底布鞋脱下来摆在床底下。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从书包里把那支新钢笔抽出来,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二月初三,晴。今天上体育课跑了三圈。下午在操场画了脚印。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放学后走到镇北看了老黑山,还在。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宿舍里的灯还亮着,王建军的随身听还在嗡嗡地响,李海生和李海江的象棋还在嗒嗒地磕着床板。他闭上了眼睛,把这些声音听着听着,慢慢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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