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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寧国军节度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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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歙州城,被洗得纤尘不染,连空气中都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屋檐上的残雨顺著青黑色的瓦当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滴答”声,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缕挣脱了厚重云层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糊著白麻纸的窗欞,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將那黑白玉石棋子照得温润通透。

儘管已是三月,但连绵的春雨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冷的寒气。

阁內,一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炉中顶级的银丝炭无烟无味,正散发著融融暖意,驱散了室內的寒气。

炉上煨著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棋盘上,黑白二子已廝杀至中盘,大龙交错,局势犬牙交错,凶险异常。

刘靖手执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摩挲著棋子冰凉的触感,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与窗外初晴的天光,还在回味著方才那条千里之外的消息。

西川的王建,那个曾经的杀驴贩私盐出身的梟雄,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元武成,国號大蜀。

“主公。”

他对面,青阳散人李鄴一袭宽大的道袍,轻摇羽扇,目光落在棋盘一角被围困的白子上,语气却云淡风轻。

“您看这棋局,大龙已成,非但不安於一隅,反而欲要吞天。”

“像极了如今这天下,连王建那等市井无赖,都敢穿上龙袍,沐猴而冠。”

可见,大唐这块前朝的美玉,是真的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碎了便碎了。”

“啪”的一声,刘靖手中的黑子终於落下,声音清脆,如金石相击,乾脆利落地截断了白子的一条活路。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与其费力去粘,还不如扫乾净了,重新和泥,烧一块更硬的砖。”

李鄴闻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在另一处落下,看似隨手补棋,话锋却骤然一转,直指核心。

“主公所言极是。”

“可这砖,终究是要砌成九层之台的。”

李鄴的语调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厚重感。

“属下曾读史,见春秋末年,晋国权臣势大,而晋侯之名徒有其表,终至『三家分晋』之祸。”

“后世有大儒言,其祸根便在於『名实不符』。”

“臣之势,大於其位,则有僭越之心;君之名,小於其权,则无以號令天下。”

“如今主公坐拥四州,已然是一方雄主。但对於追隨您的眾將士而言,他们最想看到的,並非是主公您守成无虞,而是您那永不止步的雄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上位者有野心,对下属而言,才是最大的定心丸。”

“因为您的野心,便是他们的前程;您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封妻荫子的希望。”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將一个潜在的政治危机血淋淋地摆在了檯面上。

刘靖摩挲著另一枚温润的棋子,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仿佛在敲打著所有人的心弦。

他沉吟片刻,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所谓“他们”,自然是指那帮跟著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渴望封妻荫子的文官武將。

“回主公。”

李鄴坦然迎上刘靖的目光,微微躬身:“这不是谁的意思,而是『势』的意思。”

“大势所趋,人心思进,属下只是顺势而言罢了。”

他隨即话锋一转,用了一个更为精炼的比喻,將利害关係点得更透。

“主公,大业如筑高台。”

“眾人拾柴,方能层层而上。如今台基已固,眾人皆翘首以盼,等著您再往上添砖加瓦。”

“可若是这高台迟迟不见增高,眾人望不见更高处的风景,这股向上攀登的劲头一旦泄了,那台下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刘靖盯著棋盘上那条即將腾飞的大龙,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王建称帝,我若效仿,怕是正好给洛阳的朱温送去一个南征的藉口。”

“主公圣明。”

李鄴微微摇头,目光深邃:“王號虽尊,却也是一道催命符。”

“如今朱温势大,正愁寻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来整合天下之力。”

“谁先称王,谁便是替他竖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旗,成为那眾矢之的。”

他用羽扇遥遥指向舆图上的西川方向:“王建此举,看似风光,实则也是在赌国运。”

“他赌的是蜀道天险,能挡住朱温的兵锋。”

“可我等不同,我等立足江东,四面皆是通途,若此刻便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引来朱温全力一击,岂非正中其下怀”

李鄴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战略自信:“大业未成,当以潜龙在渊之姿,积蓄实力,而非爭一时之虚名。”

李鄴显然早有腹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双手呈上,推到刘靖面前:“天復三年,朝廷废寧国军节度使,復设都团练观察使,杨吴至今未曾恢復此號。”

“寧国军节度,旧辖歙、宣、池三州,名正言顺,格局正好。”

节度使。

刘靖咀嚼著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大唐亡了,这天下如今是草头王的天下。

只要拳头够硬,別说节度使,就是自封个“天策上將”,別人也得捏著鼻子认。

但有个名正言顺的旗號,吃相总归能好看些,也能更好地安抚人心。

“寧国军节度使……”

刘靖点了点头,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棋局已无再下之意。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眾心所向,本官便不能不负眾望。此事,便交由先生去操办。”

李鄴闻言,长身而起,对著刘靖深深一揖到底,笑容里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属下明白。”

“王建那般德不配位之人,尚能靠一场哭戏窃取大宝。”

“主公您德被四州,民心所归,正该藉此机会,登台拜將,將您的仁德与威望,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

……

十日后,五月初五,端午。

天光大好,碧空如洗。

歙州城外的练江之上,碧波荡漾,人声鼎沸。

今年的龙舟赛,比去年又盛大了不止一筹。

江畔观赛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绵延到下游的渡口,怕是有数万之眾。

江畔的观礼高台,也不再是去岁的临时木台,而是一座新筑的三层高楼,飞檐画角,气派非凡。

刘靖高坐於正中,身著一袭青色常服,显得閒適而威严。

其身后及两侧,胡三公、李鄴、施怀德等一眾文武要员,皆身著品级分明的官袍或鎧甲,肃然而立。

这还是刘靖麾下文武班底第一次如此齐整地出现在万民面前,那一片官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无声地彰显著这个新兴势力的勃勃生机。

高台之下,两列身著铁甲、手持陌刀的玄山都亲卫如铁塔般矗立,森然的杀气与江上的喧天锣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所有靠近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中充满了敬畏。

临近午时,江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刘靖从座位上缓缓起身,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剎那间,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他的身上,原本嘈杂的江岸,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人群中,王满仓正牵著他婆娘的手,两人身上都穿著崭新的粗布衣裳,虽然料子不贵,却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个补丁。

他四岁大的儿子,仗著身子小,试图从前面大人的腿缝里钻过去,想要挤到最前排。

可人群密不透风,他刚钻了两步,就被一个转身的大汉无意间挡了回来,差点摔倒。

小傢伙吃了瘪,只得气鼓鼓地跑回父亲腿边,用力地拽著王满仓的裤腿,仰著通红的小脸,大声嚷嚷道:“爹,抱我起来!我要看龙舟!我要坐高高!”

王满仓憨厚一笑,弯下腰,用他那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无比、却又坚实有力的大手,轻鬆地將儿子抱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坐稳了,臭小子。”

他身旁的婆娘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件虽然簇新、但肩膀处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的衣裳上,又看到他那双因为开垦坡地而布满老茧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丈夫衣领上的一个褶皱。

王满仓感受到了婆娘的动作,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踏实。

他转回头,望著高台上那个年轻却威严的身影,低声对肩上的儿子说:“娃儿,看清楚了,那就是使君。”

“记住咯,咱们家的地,咱们家的新屋,你嘴里吃的角黍,都是使君给的。”

“以后长大了,要做个对使君有用的人,晓得不”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兴奋地指著高台:“爹,使君要说话了!”

在人群的另一侧,靠近高台的吏员区域,身著一袭青色便服的李愈,正安静地站在一棵柳树下。

他被胡三公特意安排在人群中,观察民情,记录百姓最真实的反应。

他身旁,那个名叫丫儿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一年多的安稳生活,让她又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终於有了些肉,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她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针脚细密,乾净整洁。

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狂热地吶喊,她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高台上,那些穿著各色服饰的官员们。

在丫儿小小的世界里,对“规矩”二字,有著最原始的认知。

她记得,以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催税吏,来到她家时,说的话就是“规矩”。

不听这个“规矩”,爷爷就要挨打,自己就要被卖掉。

后来,李愈哥哥来了。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他说的话,也是“规矩”。

他的“规矩”,比催税吏的“规矩”更厉害,能让那些坏人掉脑袋。

再后来,她跟著李愈哥哥读书,知道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大的“规矩”,叫“王法”。

而此刻,她看著高台上,那个被所有穿著官袍的人簇拥著的使君。

他只是站起来,甚至还没开口,

这……是不是就是最大的“规矩”

丫儿的小手,紧紧地攥著李愈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仰起头,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李愈哥哥,穿上那样的衣裳,说的话,是不是就成了规矩”

李愈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地回答道:“是,也不是。”

“穿上那身衣裳,说的话,是王法,是规矩。”

“但真正能让这规矩行之有效的,是使君,是他麾下的刀,和他身后万万千千百姓的心。”

丫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高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执著”的光。

刘靖环视著下方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用官腔,声音洪亮而清晰,足以让江岸两边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日端午,我刘靖,与诸位同乐!”

“哗——!”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他们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使君,会用如此亲切的称呼与他们说话。

刘靖抬手虚按,待欢呼声稍歇,他继续朗声道:“过去一年,我等同心同德,驱逐了暴虐,迎来了新生。”

“今日这龙舟竞渡,便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更是为了彰显我歙、饶、信、抚四州军民,上下一心,奋勇爭先之气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蓄势待发的龙舟,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今日,我只说一句!”

“赛出你们的血性,赛出你们的威风!”

“胜者,我亲自为尔等披红掛彩,赏上等美酒十坛,肥羊十头!”

“吼!”

江面上的壮汉们闻言,齐齐举起木桨,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战意瞬间被激发到了顶点!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巨大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沉声喝道。

“龙舟大赛,开始!”

“咚——!”

隨著他话音落下,高台旁的一门大鼓嗡响,作为开赛的號令!

“咚!咚!咚!”

江面上,急促如暴雨的鼓点轰然炸响!

二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

船头劈开的浪花高高溅起,舟上壮汉们古铜色的肌肉瞬间賁张到极致,手中的木桨在鼓点的催动下,化作了残影,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后划去!

“喝!喝!喝!”

排山倒海般的號子声,与震天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血脉僨张的雄浑交响。

起步阶段,各船几乎不相上下,船身紧紧挨著,像一群在江面上竞速的斑斕巨蟒。

一个歙州本地的汉子,涨红了脖子,用一口地道的吴儂软语,对著几艘印著“歙州商会”旗帜的龙舟狂吼。

他这一嗓子,仿佛点燃了火药桶,身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匯成了巨大的声浪。

“王二麻子,你才押了几个钱老子这个月的酒钱可都砸上去了!商会的小子们,要是输了,耶耶我拆了你们的船!”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徒跟著叫骂,唾沫星子横飞。

“瞎嚷嚷什么钱不钱的!咱们歙州人,还能输给那帮从鄱阳湖来的不成快!快划!超过去!”

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的帐房先生也急红了眼,挥舞著手里的摺扇。

更有自家男人在船上的妇人,叉著腰,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三郎!你个憨货!用力划啊!晚上那块肥肉还想不想吃了!”

一时间,江岸上叫骂声、助威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孩童不明所以的模仿声混成一片。

无数手臂在空中挥舞,无数张涨红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江面上那二十几条竞速的龙舟彻底点燃了。

很快,来自鄱阳湖的水师龙舟,凭藉著舟上士卒那常年操练出的恐怖默契和耐力,开始脱颖而出。

他们的鼓点沉稳而有力,每一次划桨的幅度和力量都如出一辙,船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如同一柄利刃,稳定而迅猛地撕开了水面。

“好!好样的!鄱阳湖的兄弟们,给他们看看咱们的本事!”

人群中,一群操著饶州口音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饶州来的布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兴奋地向身边的歙州人解释:“这可是咱们使君麾下最精锐的水师!在信江上,就是他们把危贼的水师打得落花流水!”

他身边那个歙州本地人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才知道”的自豪表情,撇了撇嘴,用一种带著优越感的语气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兵!”

“老哥,咱们使君在歙州起家的时候,你们饶州可还在遭罪呢。”

“这水师的阵仗,还算不得最威风的!你还没见过咱们玄山都出动的威风!那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这番话非但没引起爭执,反而让周围的百姓都鬨笑起来,气氛愈发热烈。

饶州布商也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一脸嚮往地说道:“是是是,早有耳闻!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亲眼见识见识!”

然而,在这片喧囂中,也有一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在人群的最外围,那群神情复杂的士绅代表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江面。

他们对龙舟赛的胜负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台上的刘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肃穆的官员身上。

“李兄。”

一个抚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伴,操著一口生硬的赣地口音,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台上的威势,这刘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们的日子,怕是也要变天了。”

被称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缓缓道:“何止是变天。我听饶州来的亲戚说,那『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是动真格的。”

“田亩要重新丈量,赋税要按人头和地亩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產……怕是藏不住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抚州士绅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那……那咱们日后岂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也要缴那人头税”

“哼,何止是缴税。”

最初说话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忧虑与算计、

“我等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田地和依附於我等的佃户吗”

“一旦田亩清丈,佃户们分了田,我等又拿什么来养这百十號家丁部曲这刘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们看著江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危家倒了,他们確实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盘剥,可刘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还要可怕。

当赛程过半,鄱阳湖水师的龙舟已经领先了近两个船身,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紧追不捨的歙州商会龙舟,鼓点骤然一变!

原本沉稳的节奏,瞬间变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战马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嘿!嘿!嘿!”

舟上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划桨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们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阳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泽。

每一次俯身划桨,那宽阔的背阔肌便骤然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虬的树根,將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桨之上!

汗水与江水混杂,顺著他们粗獷的脸庞和下巴滴落,却丝毫不能阻止他们眼中燃烧的狂热斗志!

他们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水花四溅,仿佛隨时都会散架,但速度却以肉眼可见的態势,疯狂飆升!

“追上来了!歙州商会的船追上来了!”

岸边的百姓爆发出惊天的吶喊,如同山崩海啸。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热,他们跳起来,挥舞著手里的旗帜,恨不得自己也跳到江里去推一把!

两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个船身!

半个船身!

几乎並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上演惊天逆转之时,一直保持著匀速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终於有了动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那艘商会龙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顿,隨即以一种更加充满压迫感的节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师士卒们齐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们的呼吸、动作,甚至连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仿佛被那鼓点精准地控制著。

他们每一次划桨,都看不到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传导。

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盯著前方,如同刀锋般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吼!”

在最后一声怒吼中,他们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窜!

最终,在万眾瞩目的尖叫声中,鄱阳湖水师的龙头,以领先半个头的微弱优势,率先撞线!

江面上瞬间静止了片刻,隨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刘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台,为夺魁的队伍颁奖,却见一名鬚髮半白、穿著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抚州士绅的簇拥下,指挥著几名家僕捧著沉甸甸的木匣,满脸堆笑地试图挤上前来。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著玄山都亲卫组成的人墙,高声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家主人乃信州杨氏,感念使君天恩,听闻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备下薄礼,敬献白银五千两,粮五千石,以贺佳节,以助军资!”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都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刘靖开口,侍立在他身后的录事参军施怀德便已跨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著那名管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

“有劳李氏掛怀了。”

施怀德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礼。诸位的心意,使君心领了。”

那管事脸色一僵,连忙道:“大人误会了,这並非私礼,乃是我家主人及抚州、信州眾乡贤对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怀德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计。

“那便更好办了。使君常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诸位既有此心,不若將这些钱粮,以诸位家族的名义,尽数捐给饶、抚、信三州的『英烈祠』,用於抚恤此次平叛中阵亡的將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诸位的美意,也彰显了诸位的仁德,岂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我刺史府会著专人记录在案,並刊登於下一期的《歙州日报》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报你家主人,就说本官代使君与阵亡將士的家小,谢过他们了。”

此言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后几个士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本想通过私下献礼,绕开那些不讲情面的新任官员,直接搭上刘靖这条线,看看能否在清丈田亩的事情上討些便宜。

谁知这礼不仅没送出去,还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公捐”,而且还要登报,让他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台上的刘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含笑走下台去,为夺魁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点睛披红,引得万民再次山呼,將节日的氛围推向了极致。

这只是白日里给百姓看的热闹,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內,华灯初上,数百盏彩绘纱灯將庭院照如白昼,一场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丝竹之声渐歇,舞姬们盈盈退下。

原本喧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混合著酒气与期待的紧张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坐在上首的刘靖,以及坐在左侧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这顿酒,肉在锅里,戏在后头。

果然,胡三公颤巍巍地放下酒盏,整了整头上的官帽,面色肃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著一份长长的捲轴,那架势,仿佛捧著传国玉璽。

他先是对著刘靖行了一个大礼,隨即转身面向眾人,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诵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来,外御强敌,內修仁政,减税赋,兴水利,开科举,四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泽八方,却仍屈居刺史之职,实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军心也!”

说罢,他“哗”地一声展开捲轴,朗声诵读,歷数刘靖种种功绩,从光復饶州到火烧信江,说得是天花乱坠,神乎其技。

胡三公话音刚落,武將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宿將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鎧甲,大步出列,“哐当”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使君!胡公所言,亦是我等军中数万將士之心声!”

“我等追隨使君,南征北战,为的便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拥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则號令不通,军心不稳!”

“末將恳请使君,为我等数万將士计,为这来之不易的基业计,顺天应人,进位寧国军节度使!”

季仲此言一出,胡三公立刻接口,声泪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恳请使君,顺应天时,体察民意,进位寧国军节度使,以镇东南!”

“下官恳请使君进位!”

哗啦啦一片,文武两列,满堂官员,从刺史到参军,从將军到校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冑与袍服摩擦的声音匯成一片沉闷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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