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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寧国军节度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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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浪,几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恳切。

对於胡三公、李鄴、季仲等这些核心的文武官员而言,这份恳请是发自內心的。

他们追隨刘靖,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无到有,开创出如今这片基业。

他们真心认为,只有他们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带领他们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无古人的功业。

当然,在这份对事业的狂热之中,也夹杂著对自己未来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们这些从龙之臣,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这是一种复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刘靖端坐在主位上,看著这群情激奋的一幕,心中暗嘆:果然全是老戏骨,这演技,拉出去个个能当台柱子。

他虽心中受用,面上却还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起身,连连摆手,一脸的“我不想当老大”。

“哎呀,诸位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刘某德薄才浅,侥倖占据四州已是诚惶诚恐,怎敢僭越节度大位不可,万万不可!”

这就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三辞三让。

我不想要,是你们逼我的。

我是被动的,我是无辜的。

胡三公显然是这齣大戏的总导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进言,仿佛刘靖不答应,他就要血溅当场:“使君若不允,便是弃四州生灵於不顾啊!”

“这万钧重担,除了使君,谁还能挑谁敢挑”

接著,便是以庄三儿为首的眾將领带著哭腔的“逼宫”,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个个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当这个老大我们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一来二去,推拉了足足三个回合。

刘靖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长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他们的上官,而是他们的君主。

过去那个自称“我”或“本刺史”的刘靖,已经留在了昨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別。

“罢了,罢了!既是诸位同僚与万民所託,本官……便勉力担此重任,为这东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节帅千岁!”

欢呼声瞬间炸裂,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发自肺腑的狂喜。

这不仅是一个头衔的变更,更意味著刘靖集团正式从一个“地方割据势力”,升级为了拥有独立开府建牙权的“小朝廷”。

以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跟著开国功臣创业,这股份能一样吗

……

翌日,晨光熹微。

刘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二品紫袍官服,腰间缠著金玉蹀躞带,端坐在刚刚掛牌、气象一新的“寧国军节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挥手,一连串早已擬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书记李鄴,用清朗的声音,当堂宣读。

“命,胡三公为歙州刺史,仍遥领饶州刺史,总理两州民政。”

“命,施怀德为节度判官,总揽刑狱赋税。”

“命,李鄴为节度参谋,兼掌书记,参赞军机。”

“命……”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大堂內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分到了属於自己的那块蛋糕,或是实权,或是品级,皆大欢喜。

直到最后,刘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著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为节度推官,掌文书案牘,以此勉励其勤勉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不少人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推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这可是“官”啊!

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流外入流、连品级都摸不著的胥吏,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

而从这一刻起,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头的官老爷!

各州刺史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朱推官”。

朱政和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时,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谢节帅天恩!必……必为节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堂议结束后,朱政和捧著那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和黄铜告身文书,像捧著稀世珍宝一般,晕晕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觉自己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街角那个平日里总是爱答不理的菜贩,远远看见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哟,这不是朱……朱推官回来了!恭喜朱推官,贺喜朱推官!”

朱政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怀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著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別人却不让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边茶馆的伙计提著一壶热茶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热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关照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朱推官您绝非池中之物!”

一声声的“推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昨天还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时投来过鄙夷的目光,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並非因为他还是那个在衙门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而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与“官”,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別。

为吏者,不过是衙门走狗,虽有小权,却被人人鄙夷。

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爷。

他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学著衙门里那些真正官员的模样,对每一个向他行礼的人,都矜持地点一点头。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让他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片喧囂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背著书箱、满面愁容的年轻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极了不久前的自己。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別驾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归附的正途,凭著才学,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己,却是从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著勤勉和运气,才得了今天这个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吏员转授”的推官,与他那正途出身的“別驾”,分量又有几何

日后相见,还能像以往那样坦然对饮,纵论天下事吗

这份天大的喜悦,因想起了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丝莫名的复杂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与方蒂,虽然殊途同归,都踏入了官场,但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他轻轻嘆了口气,收敛了心神,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刚推开自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便看到母亲正端坐於廊下,手中捻著一卷泛黄的旧书,眼神却涣散无光。

看到朱政和回来,朱母习惯性地嘆了口气,正要开口嘮叨,目光却猛地被儿子怀中小心翼翼捧著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团崭新的、料子极好的青色衣物,旁边似乎还有一方黄铜印信。

她准备好的那些抱怨的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书案前抄写经义,听到妻子的嘮叨声没有如期响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也看到了儿子和他怀里的东西。

他那张一向严厉的脸庞,瞬间凝固了。

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下,朱政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那间清雅的堂屋,將那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稳的青色,瞬间让整个屋子都显得庄重了几分。

朱政和又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著“寧国军节度推官”的黄铜官印,以及那份盖著节度使朱红大印的告身文书,轻轻地放在了官服旁边。

“爹,娘。”

朱政和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笔掉落在书案上,洇开一团墨渍也顾不上了。

他几步衝到桌前,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颤抖著,拿起那份告身文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著。

“奉……寧国军节度使刘公令……授……朱政和……为节度推官……从八品下……”

朱父的声音越来越抖,念到最后,已是带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刺眼的朱红大印和官服上精致的纹样。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又看向老头子,想从他那里得到確认。

“是官!是从八品的推官!节帅亲自点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节帅,他没骗我!吏员真的可以转授为官!”

“啪!”

朱父突然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嚇了一跳。

“我混帐!我老糊涂啊!”

朱父老泪,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声音哽咽。

“儿啊,是爹错了!是爹这一年来,还总以为你没出息……是爹有眼无珠啊!”

他看著桌上的官袍和官印,仿佛看到了朱家从未有过的荣耀,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母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只是这次的哭声里,再没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骄傲:“我的儿啊!我的儿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不是池中之物!从八品的官,天老爷啊,咱们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当晚,朱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节俭,激动地让朱母去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家宴,还特意將族中几位颇有声望的长辈请来,共同见证这一荣耀时刻。

席间,朱父小心翼翼地將那官服郑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著朱政和,当著眾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声音洪亮而颤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这一夜,歙州城內,像朱政和这样欢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是乱世最大的红利。

……

数日后,《歙州日报》头版头条刊发號外:

《眾望所归!四州军民泣血请愿,刘使君进位寧国军节度使!》

这消息隨著报纸和四通八达的商队,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吴越王府。

王府之內,一座临湖的水榭中,炉中炭火烧得暖意融融,与室外的微凉春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名贵香料的甜腻气息。

吴越王钱鏐半赤著上身,慵懒地靠在一张巨大的软榻上。

在他身前,两名年仅十六、肌肤胜雪的美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她们温润的身体,怀抱著一尊精美的白玉酒壶。

她们在用自己的体温,將壶中的美酒,温到最適宜入口的程度。

美人香汗微沁,脸颊緋红,眼中既有羞怯,又带著一丝强装的嫵媚。

钱鏐眯著眼,享受著这活色生香的一幕,不时伸出手,在那雪白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引得美人一阵轻颤。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老宦官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悄无声息地来到软榻旁,低声稟报导:“大王,歙州那边……有六百里加急的邸报。”

钱鏐的动作一顿,抚弄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双因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钱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美人退下。

待水榭內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几名心腹谋士时,钱鏐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接过那份墨跡未乾的《歙州日报》,展开一看。

报纸上,“寧国军节度使”七个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看著舆图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女婿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难以掌控。

这爬升的速度,让他这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心惊肉跳。

“王建称帝,刘靖开府……”

钱鏐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称帝的念头,如同一颗被压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闪,瞬间便有了燎原之势。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將领,曾有幸隨使团入京,在长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楼上,亲眼目睹过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仪仗。

那一日,净街鼓响,万民迴避。

他从酒楼的窗格中望去,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斧鉞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来,將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

紧隨其后的,是高举著“日”、“月”、“风”、“云”等各色龙纛(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伴隨著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由数百名千牛卫精锐簇拥著的、象徵天子威仪的大驾卤簿,缓缓驶来。

在队伍的最中央,那顶由三十二人抬著的、饰有九龙的金顶华盖,是如此的醒目。

华盖之下,那位年轻的天子虽然面容模糊,但那种君临天下、执掌乾坤的无上威严,却透过重重仪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匯成一片海啸,直衝云霄。

那一刻,钱鏐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个在地方上杀伐决断、手握数千兵马的將领,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实、最震撼的具象。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中兴盛世的一块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温弒杀,大唐也成了过眼云烟。

连朱温那样的篡国之贼都能坐上龙椅,王建那样的市井无赖也敢自称天子。

凭什么

他钱鏐,手握两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粮足,论实力,论地盘,哪一点比那王建差了

他几乎能想像到自己身穿龙袍,接受万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谋士沈崧,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脸色,低声道:“那……我们也……”

钱鏐心中的悸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当然也想称帝,成为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言顺的君主!

可他已经接受了朱温的册封,一旦称帝,便意味著与那位中原霸主彻底决裂,同时成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这富庶的吴越之地,可没有蜀道天险,朱温的铁骑一旦南下,便是灭顶之灾!

那股称帝的火热念头,被这盆冰冷的现实猛地浇灭。

“不。”

钱鏐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一瞬间的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將案几上的一只琉璃盏扫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清醒:“这国建不得。”

“王建那廝,不过是个靠著蜀道天险苟延残喘的无赖,朱温暂时够不著他。”

“咱们不同,咱们这地方,就像一块放在饿狼嘴边的肥肉,离中原太近了。”

他拿起那份报纸,再次看向上面刘靖的新头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既有讚许又有忌惮的神色:“刘靖这小子,聪明啊,滑头得很。”

“只称节度使,不称王。”

“既拿了开府建牙的实惠,又不当那最显眼的靶子,还把江南这池子水给彻底搅浑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沈崧,问道:“永茗那边,可有回信”

沈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恭敬地递上:“回大王,公主殿下来信了。”

“信中说,她一切安好,只是近来孕吐得厉害,刘靖对她关怀备至,让她安心养胎,不必操心外事。”

“哼,安心养胎”

钱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我这个女儿,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凭著几分姿色和肚里的孩儿,就能坐稳位置,高枕无忧了”

他站起身,在水榭中来回踱步,声音变得低沉而狠厉:“你替我回信告诉她!

“妇人立足,靠的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让她別整日只知道风花雪月,多与刘靖后院那位崔氏主母走动,摸清她的底细。”

“还有,让她多在刘靖耳边吹吹风,为我们吴越的商贾在歙州行些方便。”

“必要的时候……耍些手段,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告诉她,这肚子里的孩儿,是她要紧的事!”

“我吴越国將来能否言正名顺的插手歙州事务就看这里了!”

“务必,要生个儿子!”

……

江都,广陵。

与杭州的奢华不同,徐温的府邸显得阴冷而肃杀,如同淮南深冬的寒风,刮在人脸上,是刺骨的疼。

书房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书卷和陈墨的气息。

徐温而是背对著门口,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著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他正用一根细长的竹竿,缓缓地移动著代表朱温主力的一面黑色大旗,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著无声的博弈。

在书房的角落阴影里,还站著一个年轻人,他身姿挺拔,同样沉默不语。

他便是徐温的养子,徐知誥。

他今日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徐温之命,前来匯报关於淮南旧部將领清查事宜的最新进展。

杨氏盘踞淮南多年,其势力根深蒂固,虽经数次清洗,但军中仍有大量將领对杨氏心存旧念,或阳奉阴违,或暗中勾结。

这份差事,棘手而关键,考验的正是徐知誥的耐心与手腕。

就在此时,这份死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年轻气盛的长子徐知训,带著一身浓烈的酒气,脚步虚浮地闯了进来。

“父亲!”

他急切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徐知浩。

“王建那老贼都称帝了,刘靖也自封节度。”

“咱们手握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何不让杨隆演那小儿禪位”

“届时父亲您就是真正的摄政王,权柄在握,再无顾忌!”

徐温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竹竿停在了沙盘之上。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分。

“酒气熏天,像什么样子!”

徐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徐知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酒意都醒了三分。

徐温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落在徐知训身上:“你只看到王建称帝的风光。”

“你只看到刘靖开府的威风。”

“你懂什么”

“如今朱温正如日中天,天下未定,谁先称帝,谁便是替他竖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旗!”

“你以为,他会放过这等藉口”

徐温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眼中的期望也化为了冰冷的失望。

他没有再理会面色惨白的徐知训,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阴影处,声音缓和了些许:“知誥,你说。”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为兄长开脱了一句,显得自己並无爭功之心,然后才用一种带著忧虑的、匯报工作的口吻说道。

“孩儿近日奉命清查旧部,发现……人心確实还未完全归附。”

“孩儿只是担心,若此时行大事,万一后方不稳,出了什么紕漏,岂不是要让父亲您为这些琐事分心”

“所以孩儿觉得……还是先把家里的事情办妥当了,才好让父亲您能无后顾之忧地谋划大事。”

这番话,没有半分指点江山的狂妄,只是將自己摆在一个为父分忧的孝子和忠心办事的下属位置上。

他从具体事务的困难出发,自然而然地导出了“根基不稳,不宜妄动”的结论,既全了兄长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印证了父亲的英明。

这份质朴,远比空谈阔论更能打动徐温这样多疑的梟雄。

听完这番话,徐温那张冰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满意之色。

他挥了挥手,对徐知训道:“滚出去,自己去领三十军棍,醒醒你的酒!”

徐知训闻言,脸色煞白,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怨毒地瞪了徐知浩一眼,狼狈地退了出去。

徐温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刘靖派人送来的表书,看也不看,便隨手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踩住。

他冷笑道:“隨他折腾去。节度使哼,名头再响,也要看他这寧国军的大旗,能在风雨里扛多久!”

此时的刘靖並不知道,他这一步棋,虽然在乱世的棋盘上只是一次“微调”,却已经让周围的潘镇们,嗅到了更加危险的气息。

而他,正站在节度府的高楼之上,俯瞰著。

天光大好,云开雾散。

刘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投向了更远的北方。

“节度使只是开始。”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清晨的微风中。

“这乱世的规矩,才刚刚开始立呢。”

“朱温、李存勖、徐温……咱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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