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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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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混合著城內巷口蒸腾的炊烟,勾勒出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安寧景象。

湿润的阳光透过糊著上好的宣州白麻纸的冰裂纹窗欞,斜斜地洒在闺房內,將那紫檀木妆奩(lián)上镶嵌的螺鈿照得流光溢彩。

或许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

她先是在妆奩前安静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带一丝倦容的脸庞。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总觉得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执起画笔,极有耐心地在眉心点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鈿。

做完这一步,她才从匣中取出一张殷红的口脂纸,指尖轻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间抿过。

仿佛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唤醒了沉睡的春色。

镜中的女子,双唇上多了一抹娇艷的殷红。

只是这一点色彩的变化,却仿佛让整面铜镜都亮堂了几分。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因为终日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进奏院院长。

那抹红色映衬得她肌肤愈显白皙,连带著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波光。

她这才起身,將那身柔软的丝绸襦裙穿上,又走到镜前,將一条淡蓝色的宫絛系在腰间,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这一次,当她再次看向镜中时,看到的已是一个完整的、焕然一新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点缀在月白之间,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违的、属於女儿家的娇柔,似乎正隨著那摇曳的裙摆和轻晃的环佩,一点点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將几缕调皮的髮丝挽起,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这才转头问道:“清荷,这唇脂的石榴红色,会不会太艷了些显得不庄重,又……又怕被旁人说閒话。”

“哎哟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著热水铜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肤白,这顏色正衬您的气色。”

“您瞧,就这么一点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像是那雨后刚沾了露珠的花儿,水灵灵的!”

“旁人见了,只会夸娘子容光焕发,哪会说閒话!”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没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细端详了片刻铜镜里的自己,这才满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讚嘆道。

林婉只是轻嗔一声,脸上却泛起一抹红晕。

这份女儿家的娇態,是清荷从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见过的。

用过朝食,主僕二人登上前往进奏院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蹄声节奏分明。

清荷扶著林婉的手臂,脑瓜子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这变化的源头。

正是前段时日,娘子夜访刺史府归来之后。

她悄悄打量著林婉,只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连平日里处理公务时那紧绷的肩头,都似乎放鬆了几分。

女为悦己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感觉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得不行,却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点想探听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儿要是让崔家两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闭严实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乱世里,主子们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进奏院的公舍,与林婉那雅致的闺房截然不同。

这里终年瀰漫著一股墨香与纸香,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四壁墙上掛满了舆图,上面用红线绿线勾勒著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日的进奏院,气氛却比平日里更显几分忙碌与期待。

“听说了吗主公今日似乎要来院里巡视!”

一名小吏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同伴耳语。

“真的假的快把手头活计做好,別被抓了错处!”

另一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桿子都握紧了几分。

林婉坐在书案后,耳边听著这些细碎的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头已至中天,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见过使君!”

外间骤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带著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激动,瞬间打破了公舍內的寂静。

林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去摸鬢角的髮簪,又迅速恢復了镇定。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初春的微风。

刘靖一身常服,並未穿官袍,显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扫过公舍內的吏员。

进奏院的公舍,分为外堂和內堂。

外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员的书案沿墙摆放,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里是日常处理庶务和排版邸报的地方,终日人来人往,墨香与纸香混杂。

而內堂,则是院长林婉自己办公和存放机密卷宗的独立公舍,寻常吏员不得擅入。

此刻,刘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外堂的门口。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扫过公舍內的吏员。

整个外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小吏,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埋下头去,假装在认真翻阅卷宗。

就连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著门口。

所有人手中的笔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迈步穿过外堂,走向通往內堂的那扇门时,这片死寂才被打破。

眾人这才如蒙大赦,长长地鬆了一口气,隨即又爆发出夹杂著兴奋与紧张的议论声。

“我的天,嚇死我了!主公的气场真是越来越强了,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一个年轻的小吏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主公这是不怒自威,有龙虎之姿,非常人也!”

“別胡说八道!”

另一个中年人连忙制止他,但脸上却带著一丝兴奋:“不过话说回来,主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儿”

此时,一个负责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內堂公舍的方向和刘靖的背影之间流转了一瞬。

她並未开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与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凑近耳语道:“你没瞧见,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这般私下来访,倒是头一遭。”

“而且……林院长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內堂公舍中。

林婉听著外堂传来的骚动,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来了。

她刚整理好心绪,便见刘靖推门而入。

他没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隨手拿起了一份邸报的旧刊,仿佛在隨意翻阅。

他看似在看报,实则是在等外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报纸,缓步走到林婉的书案前。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在场其他人都能听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林院长,关於进奏院下一步的预算和人手调配,有几个章程,吏部与户部爭执不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传,你让閒杂人等都退下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使君。”

林婉立刻会意,连忙起身,对著刘靖盈盈一礼,心跳却快了几分。

她走到门口,对外堂的贴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著,若有吏部的人来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厅,莫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

清荷脆生生地应下,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顺手將公舍的房门带得严严实实。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林婉那双含羞带怯、又隱隱带著“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间福至心灵。

懂了!

这是嫌我碍事儿呢!

“奴这就去!”

清荷应下,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將公舍的房门从外面带严实了。

出了门,清荷並没有走远。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这是嫌她碍事,想和使君单独待一会儿。

清荷微垂著头,抿嘴一笑,识趣地没有离开进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著茶盘,拐进了紧邻著外堂的茶水房。

这间茶水房,与林婉的公舍只隔著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边假装在收拾茶具,一边將耳朵贴近那扇薄薄的木门。

她只能隱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词语。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紧接著,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隨即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惊呼,然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声。

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两声娘子那如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里带著她从未听过的放鬆。

清荷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与別的衙门不同,进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员,还有一些穿著各式各样服装的“外人”。

有的是穿著短打的汉子,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著绸衫的商人,那是来刊登“商告”的。

还有几个,则是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个年轻的文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捧著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校样,凑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细比对著。

三月的阳光虽然已经有了暖意,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依然让他显得有些僵硬。

清荷认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进奏院的校对员,名叫周安。

关於这个周安,清荷也是听院里的钱管事和几个老吏偶有提及。

听说他本是润州来的士子,在恩科考试时落了榜,因为没钱回乡,就在进奏院院外帮人代写书信过活。

后来,院里因为邸报校对总出错,林院长发话要招几个做事细心的读书人。

钱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这个周安给招了进来。

钱管事还听见钱管事跟人吹嘘,说他当时是如何奉了院长的命,拿著一份故意写错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结果周安不仅把错字全找了出来,还把文稿给润色了一番,这才显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传,说林院长真是慧眼识珠,能从一个落榜的书生里,挑出这么个勘误纠错的好手来,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

就在这时,一个在厨房帮佣的小廝,端著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放著一碗热气腾腾、散发著清香的姜蜜水。

“这位……可是周校书”

小廝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周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小廝將木盘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是林院长让厨房给您备下的。院长说,校书的活计最是伤神,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让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作揖:“这……这如何使得我只是个新来的校书,怎敢劳动院长掛怀……”

小廝將木盘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长说了,凡我进奏院之人,都是为使君办事的,没有高低贵贱。”

“您快喝吧,还是热的呢。”

周安端著那碗温热的姜蜜水,看著碗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落榜的士子,无权无势,本以为前途无望,却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关怀。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身,对著林婉办公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將碗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別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小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於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捨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著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著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著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著。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著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內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著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帐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著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著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著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討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著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著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著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隨著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係,並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著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著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隨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內。

高季兴正赤著上身,挺著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检阅著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著,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掛著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嘖嘖,这君山所產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別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著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著阳光端详著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帐!”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傢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艷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著,每一件物品都对应著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討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著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財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顏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將手中的玉柑拋了拋,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著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丟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將许德勛,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嚇得一哆嗦,嘴里念叨著:“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歷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贏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傢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著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贏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並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隨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態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內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著別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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