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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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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瞭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財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著常人难以想像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大声道:“快!拿笔墨来!”

“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来写!用词要卑微!要诚恳!”

“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

那言辞之肉麻,態度之卑躬屈膝,听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諂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適。

只得强忍著,笔下不停,將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確无误地记录下来。

“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愚弟季兴叩首泣稟……”

“前日江上风大,小弟见兄长船队行路艰难,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请』至江陵代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丝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苍天可鑑!”

“谁知竟引兄长误会,兴此无名之师,实令小弟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梁震一边写,一边眼角直抽抽。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抢劫”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光有信不够!”

高季兴搓著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几分:“还得加点『诚意』!”

隨后他便亲自带著梁震走进了自己的私库。

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对光泽温润的极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这对宝贝,耶耶本来准备献给官家换个大官当的……”

“现在便宜马殷这老东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齜牙咧嘴之时,忽然,他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最后,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高季兴一把推开他,强行压下咳嗽,喘著粗气骂道:“都怪马殷那老匹夫,气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从方士那求来的『延年益寿丹』拿来!”

他从亲卫递来的锦盒中倒出一颗黑乎乎、散发著古怪硫磺味的药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这才感觉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缓解。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梁震看著主公那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气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兴这几年沉迷於房中术和丹药,身体早就外强中乾,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疮,时好时坏,全靠这些虎狼之药吊著。

梁震曾读过一些医书杂记,上面记载有一种“消渴症”,其多饮、多食、体虚的病症与主公极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体,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药掏空,只是靠著这些丹药强撑著一口气罢了。

很快,一封装裱精美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被快马加鞭送往马殷的军中。

做完这一切,高季兴仿佛没事人一样,又命人端来了冰镇的乌梅饮。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对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见没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价,办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现在一封信、一对破玉,就把马殷的大军打发了,这买卖,值了!”

他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仿佛刚刚不是在割肉赔礼,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无赖笑容:“这批货,耶耶我还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检验』了一遍,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心里都有数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咱们就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看著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样,梁震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躬身告退。

走出后院,穿过迴廊,梁震看到一群荆州军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赌钱。

见到他过来,士卒们慌忙收起钱串,站得笔直。

梁震没有训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他听到了士卒们刚才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主公又认怂了,把抢来的东西全还回去了!”

“嗨,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咱们主公什么时候硬气过不过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帮蛮子拼命了,上个月的军餉还没发全呢。”

“就是!跟著主公虽然发不了大財,但轻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饭吃罢了。”

士卒们的脸上,是一种混杂著鄙夷和庆幸的复杂表情。

他们看不起主公的无赖行径,却又暗自庆幸不用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硬仗。

梁震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从演武场走来的大將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脸络腮鬍,腰间的横刀擦得鋥亮,见到梁震,他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问道:“梁先生,主公可是决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闪烁著渴望建功立业的战意。

王猛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將,早年便跟隨高季兴,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是高季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然而,他为人方正,最重军人荣誉,与高季兴那套无赖的行事路数格格不入。

梁震看著他,心中暗嘆一声,苦笑著摇了摇头:“王將军,仗……打不起来了。主公已经派人去赔礼道歉了。”

“什么!”

王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怒道,“又是这样!咱们荆州军的儿郎,难道就只会当缩头乌龟吗”

“我等为將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场建功,可跟著主公……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的失望与愤懣毫不掩饰:“我等日夜操练,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主公看家护院吗”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王將军,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这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充满了不甘与憋屈。

梁震看著他的背影,再次嘆息。

他知道,像王猛这样渴望建功的猛將,在高季兴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们空有一身武艺和胆气,却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惫地坐下。

对於高季兴,手下的这帮人,心思各异。

如王猛般的猛將,视他为懦夫,对其鄙夷至极,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视他为吝嗇刻薄的財主,跟著他混不到什么油水,但胜在安稳,能保住一条小命。

而如他梁震这般的谋士,则看得更深。

想当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气的士人,只因天下大乱,战火连绵,为了躲避中原的兵锋,才携家带口,一路南下,最终流落到了这江陵城。

他见过太多志向远大、满口仁义道德的“英雄”,最终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头破血流,连带著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为乱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终选择了高季兴。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公,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小人,毫无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一个懂得审时度势,將“活下去”奉为第一的“赖子”,或许比那些动輒豪情万丈、赌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长久。

跟著这样的主公,虽无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却也少了许多朝不保夕的惊心动魄,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寧。

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这般靠著小聪明和摇尾乞怜换来的安稳,又能持续多久呢

……

潭州,武安军节度使府。

与高季兴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马殷的府邸显得格外森严、规整。

大堂之內,黑漆立柱肃然而立,两列披坚执锐的亲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威严。

高季兴派来的信使,早已被带到偏厅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则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

堂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军节度使马殷。

他並未急著去看那对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笺,飞快地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敬爱的兄长』『愚弟一片好心』”

马殷將信纸在指间缓缓捻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这高赖子,还是这般德性,偷了东西,还要把自己扮成个守夜的更夫。”

他隨手將信纸扔进身旁的火盆,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化为灰烬,仿佛在看一只螻蚁的垂死挣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將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高季兴此举,与在我等头上便溺何异!”

“此獠不除,我军军威何在”

此人乃是马殷麾下猛將姚彦章,向来主张以战立威。

他此言一出,堂下眾將顿时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马殷却不为所动,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谋士,缓缓开口:“李司马,你怎么看”

此人正是马殷的行军司马李琼。

他神色沉静,出列长揖一礼,不疾不徐地说道。

“姚將军所言,乃是军中正理。高季兴此举,確实辱我武安军威名。”

“然,高季兴不过是癣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东,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舆图的南方:“南有刘隱,悍然出兵,其吞併岭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为我等南下之阻碍,不可不防。”

隨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东面,重重地点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东面,则来了一头真正的猛虎。”

李琼加重了语气:“主公,江西的刘靖,非钟传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过年余,便革新吏治,整顿军备,更以《歙州日报》收拢人心,以商路聚敛財富。”

“其志不小,其能不凡。”

“我军若与高季兴在江陵缠斗,一旦战事胶著,刘靖必会以『调停』之名,趁虚而入,断我粮道,袭我侧翼。”

“届时,我等腹背受敌,潭州危矣!”

李琼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眾將的火气。

姚彦章虽然不甘,却也知道李琼所言非虚,只得闷哼一声,退回队列。

马殷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刘靖的厉害,那份印著“朱贼弒君”的《歙州日报》,至今还摆在他的书案上。

一个敢赤裸裸写出朱温罪状的人,绝不会对他马殷客气。

马殷的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在行军司马李琼身上,沉声道:“高季兴之事暂且不提。卢光稠派人求援,言刘隱大军压境虔州,情势危急。”

“你等以为,我武安军当如何应对”

堂下眾將闻言,纷纷表示应趁此机会,发兵南下,一举吞併刘隱。

“主公,刘隱与我武安军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军若不趁机而动,岂非坐视其壮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岭南之地,此番正是天赐良机!”

李琼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眾將一心为主公雪耻,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让刘隱、刘靖之流坐收渔利,则得不偿失。”

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说道:“难道就眼睁睁的看著刘隱那廝屯兵虔州”

李琼顿了顿,声音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计,不仅能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更能一举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说来听听。”

马殷来了兴趣。

“其一,高季兴既然派人送来重礼赔罪,主公便顺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言明已与荆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场毫无意义的恶战,保存实力。”

“其二,我军仍可在边境集结兵马,但兵锋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刘隱,摆出一副要与他决一死战的姿態。”

“刘隱生性多疑,见我大军压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会退兵。”

“如此,主公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围,卖了卢光稠一个天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李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等『出兵』救援,卢光稠岂能没有表示”

“主公可趁机向他索要大批钱粮军械,作为『出兵』的酬劳。”

“如此,既削弱了刘隱,又拉拢了卢光稠,更充实了我军府库。”

“此方为万全之策!”

马殷听完,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动刀兵就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又能噁心到老对头刘隱,还能名正言顺地从卢光稠那里大捞一笔,马殷心中的那点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就依先生之计!”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隨即转向李琼,沉声吩咐道。

“李司马,速传军令,命许德勛所部洞庭水师,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於岳州集结,给耶耶我造足声势!”

李琼躬身领命:“末將遵命,即刻传令!”

马殷这才又转向姚彦章等眾將,继续下令:“姚將军,你部人马也速在岳州集结,与许德勛合兵一处,听候调遣!”

姚彦章虽然满腔战意被泼了冷水,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领命:“末將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诉卢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万石军粮和五千套甲冑送来,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离不开岸!”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声。

“高季兴的帐,先给他记下。待耶耶我取了岭南,再回头收拾他也不迟。”

……

然而,就在这片群雄逐鹿的乱世里,並非所有藩镇都如高季兴般蝇营狗苟,也並非都如马殷般步步为营。

有些梟雄,他们不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言顺”,活成这片乱世的王。

比如,远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在乡里胡作非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黄巢起义军中的一员,后来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军。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饱读诗书的才学,靠著一刀一枪的狠辣,以及过人的眼光和手腕,在乱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业,成为一方雄踞的藩镇。

他深諳乱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脸面可拋,实利为先。

自从去岁年初,朱温在洛阳篡唐称帝,改国號为梁,建立后梁王朝后,王建便一直心里痒痒。

他自詡“唐室忠臣”,却也深知“皇帝”二字带来的无上权势与威望。

他也想过把皇帝癮,但又怕枪打出头鸟,引来各方围攻,於是广发英雄帖,號召天下藩镇“共討朱温逆贼,匡扶唐室正统”,想给自己捞个“盟主”噹噹,看准时机再黄袍加身。

结果,信发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么心

想让我们给你当马前卒,去跟朱温拼个你死我活,然后你在后面坐收渔利,捡个皇帝噹噹

做梦去吧!

各路藩镇首领,或是冷眼旁观,或是敷衍了事,根本无人响应。

这英雄帖发了一年多,没一个人搭理,王建终於熬不住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潜伏在洛阳的细作,拼死送出的蜡丸密信。

密信称,后梁皇帝朱温在稳定了中原局势后,已开始频频调动兵马,兵锋隱隱指向西面的岐国李茂贞。

王建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朱温解决了岐国,下一个目標,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將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缚手脚!

唯有称帝,才能名正言顺地徵兵、加税,总揽西川所有力量,以应对朱温的威胁!

他必须抢在朱温动手之前,收拢西川內部大权,將“蜀王”的威望,彻底转化为“皇帝”的绝对权力。

於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劝进”大戏,便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內烛火通明,薰香繚绕,却掩不住一股压抑的气氛。

他高坐於雕龙画凤的御座之上,座下铺陈著一张斑斕猛虎之皮,尽显其梟雄本色。

然而,他一开口,却並非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嚎啕大哭。

这一哭,惊天地泣鬼神,声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双眼。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无能啊!”

“不能手刃朱温逆贼,匡扶社稷!臣心里苦啊!”

他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得跟著哭。

一时间,大殿內哭声震天,如丧考妣。

有人哭得面红耳赤,有人哭得声嘶力竭,还有人哭得虚脱,被亲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建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丧事。

有官员哭得比王建还真切,只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观察王建的脸色,揣摩著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里,鬚髮皆白的前唐老臣冯涓,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悲哀。

他没有哭,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想站出来,想大声斥责这场闹剧!

但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换来的不是什么忠臣的讚誉,而是人头落地。

他看著王建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哭声不是为大唐而鸣,而是为新朝的诞生奏响的序曲。

冯涓心中一片悲凉。

想他冯涓,一生自詡风骨,如今却要在这殿上,看一个杀驴贩子演戏。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为了彰显“宽宏”,这王建称帝后,非但不会杀他,反而会予以重用,將他当成一个“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来。

而他,为了家族存续,恐怕还不得不接受这份屈辱的“恩宠”。

日后,或许还要在这位“无赖新主”的朝堂上,继续扮演那个死諫的忠臣角色。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內心,此刻却是一片火热。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挡住脸,心里却在冷笑。

哭吧,都给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声,耶耶我这皇帝当得就越名正言顺!

朱温那廝篡位,天下人骂他。

耶耶我这是被你们『逼』上位的,是为了天下苍生,谁敢骂我

这哭戏,足足演了三天。

三天后,王建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为唐室江山肝肠寸断的忠臣。

他这场精心策划的做派,戏做足了,也为接下来的登基大典造足了声势。

此时,以心腹谋士韦庄为首的几位大臣,神情肃穆地站了出来。

他们对著王建长揖及地,声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终,天命不可以久旷。”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盖天下,正当顺天应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请大王正大位,以慰万民之望!”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听起来庄严无比。

紧接著,大將张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王!將士们久隨大王征战,只为求一安稳盛世。”

“如今天下纷乱,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將士们只认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宝,恐军心不稳,徒增变数!”

一文一武,一言一辞,將“天命”、“民心”、“军心”这三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了王建的肩头。

王建闻言,立刻从悲痛中“惊醒”,他霍然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而坚定,仿佛在捍卫最后的忠诚。

“不可!诸公此言,是陷本王於不义!”

“本王世受唐恩,虽社稷倾覆,但忠义之心,未敢一日忘怀。”

“岂可效仿国贼,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余光扫过殿內,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犹豫的,则被他身边的亲卫暗中记录在册。

韦庄等人再次叩首,语气愈发恳切,仿佛在为天下苍生请命。

“大王!此非为大王一人之私,乃为西川百万生灵之计!”

“今天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为天下主。”

“若大王坚辞不受,是置万民於水火而不顾也!”

“臣等再请大王,为天下计,勉承大宝!”

老臣冯涓看著这群言辞凿凿、满口“天下苍生”的劝进者,终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不过是赤裸裸的权欲罢了。

再三推辞,再三劝进。

这场经典的“三辞三让”的君臣大戏,在王建和他的臣子们之间,表演得滴水不漏,將所有仪程走得完美无缺。

最后,王建“无奈”地长嘆一声,他走到大殿门口,望著阴沉的天空,声音中充满了沉重。

“罢了……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为天下苍生,背负这万世骂名吧!”

当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国號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册立太子!

那个曾经的杀驴贩子,终於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了梦寐以求的龙椅之上。

他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完成了从市井无赖到九五之尊的嬗变,也向天下昭示。

在乱世之中,有时最“不要脸”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传到歙州时,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屋內,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战局正酣。

听完匯报,刘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哭三天就能哭出一个皇帝来”

“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园唱戏,可惜了这身板。”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內心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为王建策划这场大戏的首席谋士——韦庄。

此人可不简单。

在刘靖的记忆中,他不仅仅是一个辅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写下过“春水碧於天,画船听雨眠”这样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诗人。

刘靖甚至还背得出他那首描绘黄巢之乱的长诗《秦妇吟》,那里面写尽了长安城陷落时的惨状与人间地狱。

一个亲歷过那般乱世残酷、有著极高文学造诣的诗人,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为一个杀驴贩子出身的无赖,谋划一场称帝的闹剧。

这其中的滋味,该有多复杂

是彻底对旧时代失望了,还是在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为自己、也为一方生灵,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刘靖摇了摇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王建称帝,意味著天下局势这潭死水,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涟漪已经盪开,更大的波浪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青阳散人那双眼睛。

青阳散人听完刘靖对王建“演技”的评价,並未直接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落在了那份关於王建称帝的军报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感慨:“一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如今也要登台唱戏,演一出君临天下的大戏。”

“可这齣戏,光有他一个武夫在台上演,是撑不起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刘靖:“为他写劝进表的,为他定国號、擬年號的,为他粉饰太平、昭告天下的,不还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吗”

见刘靖不语,他才微微一笑,捻著鬍鬚说道:“乱世之中,读书人的风骨,最是难得。”

“能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延续家族香火,已是邀天之倖。”

“至於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顾不得了。”

“主公,这天下的大戏,才刚刚开场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谁先演砸了。”

刘靖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眼中精光一闪。

“演吧,让他们尽情地演。”

他轻敲桌面,声音沉稳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练成了,我会让他们知道!”

“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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