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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圣人在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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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却没接茬,而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巡逻的不良人,压低声音道:“顾兄慎言。你没看出来吗”

“这刘靖治下的规矩,比扬州还要森严。”

“刚才那个想插队的赵家二郎,因为推搡了胥吏,直接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赶出去了!”

“在这里,咱们顾家的名头,怕是不好使。”

“他敢!”

顾远眉毛一竖,冷笑道:“没有我们世家点头,他刘靖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次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等著吧,到时候榜单出来,咱们这几个,肯定还是在榜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远的心里不知为何,竟隱隱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与这边的愁云惨澹不同,仅有一墙之隔的西厢房地字號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住著的,多是一群眼神精明的年轻人,多是吉州、洪州来的商贾之子。

“妙啊!实在是妙!”

一个穿著绸衫的青年,正拿著一张邸报在油灯下反覆研读,眼中闪烁著如同拨弄算筹般精明的光芒。

“李兄,你这是魔怔了”

旁边的人笑道。

“你懂什么!”

那青年指著邸报上的『摊丁入亩』四个字,兴奋地拍著大腿,“这哪里是仁政这是要把那些占著地不拉屎的土財主往死里逼!”

“一旦田地流转起来,咱们做生意的机会就来了!”

“这次科举,哪怕考不上官,只要能在进奏院谋个差事,那就是抱著金饭碗!”

“这刘使君,是个懂经营的大才!”

商贾子弟们的算盘声与议论声,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聒噪。

然而,若穿过这些喧闹的厢房,顺著幽深的迴廊往里走,来到僻静的后院柴房边,却又能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抱怨,只有岁月的沉淀。

那个救了宋奚的润州老儒生,正独自坐在空地上的一块废弃石磨盘上。

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眯起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颤抖著手想要將丝线穿过针孔,却试了七八次也没能成功。

恰好,一个小沙弥正抱著一捆乾柴路过。

见那老人在风口里瑟瑟发抖还在费力穿针,小沙弥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將柴火送进屋內,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茶和一盏明亮的风灯。

“老施主,您那几个后生都在前院与人谈经论道呢,您怎么不去凑凑热闹夜深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小沙弥恭敬地行礼。

他说话间,將手中热茶放下,自然地接过老儒生手中的针线,就著灯光利落地穿好,递还给他:“这灯便留给施主用吧,莫要伤了眼睛。”

“多谢小师父……多谢……”

老儒生千恩万谢地接过针线,放置在身旁。

他捧起那碗热茶,看著那盏在寒风中散发著暖意的风灯,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让他们去吧,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

老儒生笑著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沉。

“老朽这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家业也败光了,如今只剩下这件当年中举时的旧衫。”

“明日送孩子们进场,总得让它看起来乾净些。”

“毕竟……那是咱们读书人跃龙门的门槛,老朽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但这斯文的体面,不能丟在泥地里。”

小沙弥闻言,心中莫名一酸。他並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朝著这位落魄却倔强的老人行了一礼,轻声道。

“施主心中有锦绣,这旧衫便是最好的袈裟。”

“夜深了,施主早些歇息,小僧不打扰了。”

说罢,小沙弥轻轻退出了柴房,还不忘替老人掩好了漏风的门缝。

看著那扇合上的木门,老儒生捧著那碗热茶,久久未动。

在润州,他因为不肯给徐温写歌功颂德的文章,被骂作“腐儒”、“老顽固”,连家里的狗都嫌弃。

可在这里,哪怕是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懂什么叫“心中有锦绣”。

“斯文在兹……斯文在兹啊……”

老儒生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喝下的是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尊严。

……

城西,开元寺,西厢房。

屋內烧著炭盆,虽不是什么上好的银霜炭,却也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著一股乾燥的木炭味,这对风餐露宿的宋奚来说,宛若极乐世界。

宋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书生。

既有衣著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样穿著补丁长衫、正把脚架在炭盆边烤火的寒门学子。

“兄台也是来赶考的”

临窗的一个书生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此人操著一口浓重的信州口音,名叫赵拓,手里正拿著一个胡饼,在炭盆上的铁架子上翻烤著,直至烤出焦香味,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宋奚有些侷促地放下书箱,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油纸包,露出的並非寻常的诗赋集,而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用劣质麻纸手抄的《九章算术》和一本《贞观政要》。

旁边的赵拓一看,眼睛亮了:“宋兄高才!如今刘使君不考诗赋,专考算学与策论,兄台这是有备而来啊!”

宋奚苦笑一声,抚平纸角的褶皱:“家中贫寒,买不起书,这两本还是我在宣州给大户人家抄书时,利用他们不要的废纸边角,偷偷抄录下来的。”

经过攀谈,他惊讶地发现,这屋里的一半人都不是歙州本地的。

“刘使君此举,当真是开了江南先河啊。”

赵拓咽下口中的饼子,拍著大腿感慨道:“某在信州时,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当人看想出头不送上几百贯钱財疏通关係,连个县衙的小吏都当不上!”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抚州来的书生愤愤不平,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世家大族把持著举荐名额,互相吹捧。”

“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文章写出花来,也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如今刘使君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这才是给咱们开了条天路啊!”

宋奚听著眾人的议论,默默咬了一口官府发的胡饼。

麵饼粗糙,甚至有点硌牙,但在他嘴里,却比任何珍饈都要香甜。

他咽下食物,感受著胃里久违的暖意,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诸位。”

宋奚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刘使君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必以国士报之。”

他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沉声道。

“哪怕此次考不中,某也不走了。哪怕是在这歙州码头扛大包、做苦力,某也要留下来。这等仁义之主……值得某把这条命卖给他!”

屋內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眾人眼中皆燃起一团火,纷纷点头称是。

……

十二月初八,腊八日。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歙州贡院外,数千名士子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龙。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火热。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刻,也是整个江南从未有过的盛事。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数百名身披铁甲的玄山都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

黑色的甲冑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刘靖並未身著繁琐臃肿的朝服,而是穿了一件经过改良的、剪裁利落的修身紫袍,袖口收紧,干练异常。

外披一件黑色立领貂裘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后世军装的肃杀之气。

台下的数千士子仰头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这种形制怪异、既非圆领袍亦非缺胯衫的装束,若是穿在旁人身上,怕是要被腐儒们骂作“服妖”而口诛笔伐。

可此刻,在这漫天风雪与铁甲卫士的衬托下,这身剪裁利落的衣袍,却將刘靖那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衬托得如苍松般挺拔,彻底洗去了传统官服的暮气与拖沓。

眾人虽叫不出这身装束的名堂,却无一人觉得突兀,只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与干练!

让人忍不住在心中暗喝一声:“好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雄主!”

反观刘靖,他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扫视著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渴望、焦虑、兴奋的面孔。

“今日开科,不问门第,只问才学!”

刘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穿透风雪,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出身世家,锦衣玉食;有人家徒四壁,凿壁借光。但在本官这里,唯一的规矩,就是——公平!”

说著,他大手一挥。

身旁的青阳散人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考场纪律。

起初,眾士子还只是恭敬聆听。

可当读到最后两条时,人群中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其一,糊名!”

“所有考卷,姓名籍贯一律用纸条封贴,加盖骑缝印!”

“阅卷官不得私自拆看,违者——斩!”

“其二,誊录!”

“考生亲笔所书『墨卷』,封存备查。”

“另设专人用硃砂红笔誊抄副本,称『硃卷』!”

“考官只阅硃卷,不阅墨卷,以防辨认字跡、暗通关节!”

“违者——斩立决!”

这两条规矩一出,台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台下的士子,就连刘靖身后那几个出身世家的陪考官员,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贡院屋顶的惊呼与骚动。

宋奚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糊名……誊录……

他太清楚这两条意味著什么了!

以往的科举,那些世家子弟往往通过特殊的书法风格,或是提前与考官约定好的暗记、诗句来作弊。

考官一看字跡,便知是谁家子弟,自然高抬贵手,甚至直接录取。

寒门学子,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因为没人赏识而落榜。

可如今,名字糊了,卷子还要重新誊抄!

哪怕你字写得像王羲之,哪怕你在卷子里藏了花,考官看到的,皆是誊录吏员那如刻板印刷般千篇一律的“吏员楷书”!

这就意味著,所有的背景、人脉、暗箱操作,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啊!

拼的,只有肚子里的真才实学!

“圣人!真乃圣人也!”

宋奚身旁,那个信州来的赵拓激动得满脸通红,若非有军士维持秩序,他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嚎啕大哭。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几十个身穿锦袍、手持暖炉的世家子弟,此刻却是个个面如土色,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其中一个穿著狐裘的公子哥,更是气得把手里精致的手炉都摔在了雪地上,压低声音骂道。

“糊名誊录那我这半个月在歙州拜访名流、投递行卷花的上千贯钱,岂不是都餵了狗”

“王学士根本看不到我的字,那这半年的交情还有个屁用!”

“这刘靖……这是要绝了咱们的路啊!”

“慎言!”

旁边的同伴嚇得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肃静!”

刘靖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看著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糊名誊录”之法,乃是后世宋朝才完善的制度,如今被他提前祭出,就是要彻底粉碎世家对科举的垄断!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在绝对的公平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紧接著,青阳散人看著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又拋出了一道令眾人譁然的军令。

“此次恩科,四方士子云集,总数逾四千之眾!然歙州贡院號舍仅得一千五百之数。”

“故,刘使君有令:本次科举分『甲、乙、丙』三榜,分三日轮考!”

“今日,持『甲字』號牌者入场!”

“其余人等,退回城中安置,不得在贡院外逗留喧譁,违者取消资格!”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这號牌竟是考试批次”

“进城登记时,那吏员分明说这是开元寺厢房的住宿区號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抢那甲字號的房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懊悔的哀嚎。

原来这看似隨机的住宿分配,竟暗藏著考试的顺序玄机。

宋奚颤抖著手,掏出自己怀里那块进城登记时领到的木牌。

上面赫然刻著一个鲜红的“甲”字,编號“叄佰贰拾壹”。

“宋兄,你是甲榜”

旁边的赵拓凑过来看了一眼,隨即苦著脸亮出自己的牌子:“我是乙榜,明日才考。宋兄……你这是要打头阵了啊!”

宋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牌。

打头阵也好,早死早超生,总比在外面受两天煎熬要强!

“甲榜士子,入场!”

隨著一声令下,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分开。

拿著乙、丙號牌的士子被武侯驱赶到了外围,而那一千五百名“甲榜”考生,则怀著悲壮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大门。

“入场!”

隨著一声令下,贡院大门敞开。

“解衣!散发!赤足!”

贡院门口,玄山都的甲士面无表情地喝令。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不得不像犯人一样,当眾解开锦袍,甚至被打散了精心梳理的髮髻。

稍有迟疑,便是甲士冰冷的刀鞘拍在身上。

最让他们崩溃的,是脱去靴袜赤足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

脚底板刚一接触那层被踩得坚硬如铁的冰面,瞬间传来一阵如同踩在火炭上的刺痛,紧接著皮肤仿佛被冰层粘住,每抬一次脚都像是被撕掉一层皮。

那种生理上的剧痛加上被粗鄙武夫上下搜摸的羞辱感,让他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验毕!无夹带!放行!”

隨著甲士冰冷的一声喝令,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子们如蒙大赦。

他们顾不得地上的雪水,手忙脚乱地抓起被扔在一旁的衣袍,胡乱套在身上,又捡起靴子套上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脚。

宋奚排在队伍中,看著前面那些早已验毕的士子们狼狈地抓起衣袍胡乱套上,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就在这时,轮到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士子。

宋奚並不认识此人,只觉得他虽衣衫破旧,那身青袍却浆洗得一丝不苟,显得颇有风骨。

此刻,这人正死死护著怀里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神色惊惶。

“那是什么交出来!”

甲士指著物件喝道。

李存礼脸色惨白,死死护住:“此乃家传之物,非夹带……”

“考场规矩,除笔墨外一律不得入內!要么交,要么滚!”

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存礼浑身颤抖,他看了看身后那扇代表著家族復兴希望的龙门,又看了看怀里祖宗留下的玉璧。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最终,他闭上眼,颤抖著將那块玉璧放在了冰冷的检录桌上,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辈子的尊严。

“我……交。”

这一声低语,淹没在风雪中。

“慢著。”

就在那甲士准备隨手將玉璧扔进杂物筐时,旁边一位负责登记的文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文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也是读书人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存礼那如丧考妣的神情,嘆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个铺著软布的锦盒,双手捧起那块玉璧,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写有“洪州李存礼”名字的封条。

“这位兄台,且宽心。”

文吏將一张写著编號的竹牌递给李存礼,语气温和而郑重:“使君有令,搜检只为防弊,並非劫財。”

“此玉由贡院礼房暂为代管,封存入库,绝无遗失。”

“待兄台三日后金榜题名,再凭此牌来风风光光地取回传家宝。”

李存礼猛地抬头,看著那文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被妥善安放的锦盒,原本灰败的眼底,竟重新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著那文吏长揖到底。

“多谢……多谢仁兄!”

这一幕,让排在后面的宋奚看得真切,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碗热薑汤浇灌在胸口。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搜检”不过是武夫对文人的羞辱,是酷吏展示威权的手段。

可如今看来,这雷霆手段之下,竟还藏著这般细腻的菩萨心肠。

法度森严,却不失温情;手段霹雳,却也护住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不仅仅是宋奚,周围原本那些冻得脸色铁青、神情惶恐如惊弓之鸟的士子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原本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极轻却真挚的唏嘘声。

“我还以为官府只会像防贼一样防著咱们……”

“使君虽严,却並未把咱们当猪狗看啊。”

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那种名为“尊严”的东西,在漫天的风雪中悄然传递,让这群即將奔赴战场的读书人,脊梁骨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轮到宋奚时,他下意识地摸到了袖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过所”。

那上面盖著宣州刺史的大印,还有沿途无数关卡勒索钱財后留下的朱红印记。

这一张用厚重黄麻纸製成的轻飘飘的纸,曾像是一道道枷锁,锁住了他二十年的自由,让他活得像个乞丐。

而如今,只要跨过这道门槛,这些旧印章便再也管不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没有这张过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这异乡做个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脚步,当著那负责搜检的甲士面,將那张过所掏了出来。

“若无真才实学,进了这门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实学,又要这一纸枷锁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声,將那张过所狠狠揉成一团,隨手丟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奚深吸一口气,踩著那团废纸,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张纸,全看他肚子里那点熬干了心血才学来的本事!

宋奚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只见偌大的贡院內,数千间號舍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眼望不到头。

狭窄的巷道间,玄山都甲士如標枪般佇立,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宋奚抱著考篮,在號舍中坐下。

这里只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隔间,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刚拿出笔墨,心就凉了半截。

砚台冷得像块铁,这墨汁怕是一磨出来就要结冰。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队杂役提著木桶快步走来。

“使君有令!天寒地冻,为防笔墨凝结,特赐每位考生蜂窝煤一炉,热薑汤一碗!”

“考试期间,会有专人巡视,隨时添加热水研墨!”

隨著一个黑乎乎、布满孔洞如马蜂窝般的怪东西被放入號舍角落的陶盆,宋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会炸开或是散出毒烟。

可仅仅片刻,蓝幽幽的火苗窜起,一股持久且无烟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宋奚惊愕地瞪大了眼,这黑煤球竟比世家的瑞炭还要好用!

不仅如此,杂役还在每个號舍的墙壁凹槽里,插上了一根儿臂粗的黄油巨烛。

“使君有令!入夜后必须点烛,全场通明,以防暗室欺心!”

那蜡烛並非寻常熏人的牛油烛,而是掺了名贵蜂蜡的黄油烛,灯芯粗壮,火光稳定。

宋奚看著那根巨烛,心中更是定了几分。

往日在破庙读书,他只能借著雪光或邻家的灯火。

如今,这根官府赐下的蜡烛,足以照亮他笔下的每一个字,也照亮了他的前程。

他將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除了笔墨乾粮,还有一捆被他削得极其光滑、用麻绳扎好的竹片(厕筹)。

旁边一位早已习惯了有人伺候的富家公子见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穷酸!来考圣人文章,竟连这等腌臢之物都隨身带著,也不怕熏著了笔墨”

宋奚神色坦然,並未理会。

他知道,在这几日几夜的封闭考场里,这几根竹片比锦衣玉食更能让他保持体面,不至於因污秽而乱了心神。

此刻,几千名考生还在陆续入场,离正式髮捲尚有一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周围的士子们大多已经开始享用官府分发的胡饼。那些世家子弟虽嫌弃饼子粗糙,但也勉强就著薑汤吞咽;而寒门学子则是个个狼吞虎咽,脸上洋溢著满足。

宋奚却並未急著去碰那块热乎的胡饼。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那个被他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那是两块在宣州老家烙的、如今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杂粮饼子。

这是爹娘饿死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给他的最后口粮。

这一路逃难,他几次饿得昏死过去,都捨不得吃完。

旁人见他放著热饼不吃,反倒去啃那黑乎乎的石头,不禁投来诧异甚至讥讽的目光。

周遭的世家子弟,个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在这简陋的號舍中依然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穿著破旧羊皮袄的宋奚,就像是误入鹤群的土鸡。

那一道道目光如针芒在背,让宋奚拿著黑饼的手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满是冻疮的脚,那件皮袄,此刻在锦缎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而扎眼。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宋奚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樑。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那耀眼的玉冠,而是將目光死死锁在了面前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將这冷硬丑陋的黑饼悄悄放在案头,紧挨著那碗还在冒著裊裊白气的热薑汤,看著边缘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化作水珠。

“爹,娘,孩儿进考场了。”

他在心中默念,然后拿起那块黑饼,用力咬了一口。

那硌牙的硬度,那满嘴陈糠的苦涩,顺著喉咙咽下去,像是一把粗砂磨过食道。

痛得让人清醒,更让人发狠。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在这风雪交加的贡院中,即便身处縕袍敝衣之间,即便口体之奉远不如人,但他心中却有万卷经纶为伴,有改天换命的野火在烧。

这胸中自有足乐者,区区綺绣珍饈,又何足道哉

吃完最后一口黑饼,宋奚拿起案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禿笔,含在嘴里轻轻抿了抿,用体温化开了笔尖微冻的残墨,眼神逐渐凝聚。

那一刻,他看著案头。

左边是那块刚吃剩下的黑硬残渣,右边是官府赐下的热薑汤。

一边是寒门贫苦的过去,一边是官府给予的温热希望。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將那碗热薑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暖流衝散了黑饼的苦涩,也让他那颗在寒风中飘摇了二十年的心,终於在这异乡的贡院里,稳稳地落了地。

待那一千五百名甲榜士子全部落座,原本拥挤的贡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呼啸。

“时辰已到!封龙门——!”

隨著主考官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喝,声音在空旷的贡院上空迴荡。

紧接著,身后那扇厚重无比、包著铁皮的贡院大门,在十几名力士的推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门外,是数千名没排上这一轮、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的乙榜、丙榜考生。

大门內,是这一千五百个即將以此身搏命的先行者。

“轰——!”

一声巨响,大门重重合拢,激起地上一圈雪尘。

“咔嚓!”

巨大的铁锁扣死,发出清脆而决绝的金属撞击声。

这一声落锁,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贴封!”

两名吏员手捧浆糊桶,迅速上前,將两张写著“贡院重地,擅开者斩”的皮纸封条,呈十字形贴在了门缝与锁扣之上。

这一声落锁,这一纸封条,彻底隔绝了內外。

门外的赵拓等人看著那封死的龙门,心中既是庆幸又是惶恐。

明日,就轮到他们了。

而在门內,宋奚看著面前那方书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所有的喧囂、红尘、退路,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內是圣贤文章。

从这一刻起,不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乞儿,都只剩

这一日,大雪满弓刀。

而在那万马齐喑的江南,终有一把名为“科举”的野火,借著这凛冬的北风,烧穿了世家门阀那道屹立千年的铁壁铜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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