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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圣人在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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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县,这座歙、饶、信三州交界处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场罕见的严寒裹挟。

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钢刀,卷著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悽厉地打著旋儿。

天虽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但这几日的婺源县城,却並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里,老百姓见了穿號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见了活阎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襠里,贴著墙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壮丁或是讹了钱財。

可如今,城门口那块往日用来张贴通缉令的告示墙下,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閒汉与妇人。

他们揣著手,缩著脖子,甚至有人把破旧的芦花袄袖子反套在手上,呼出的白气混著毫无顾忌的议论声,在寒风里热腾腾地散开,竟硬生生把这凛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嘖嘖,瞧那后生,那脚后跟都冻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红咯!”

一个头髮花白的卖炭翁,一边吸溜著掛在鼻尖的清鼻涕,一边用满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忙著剥热芋头皮的妇人,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却掩不住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稀罕劲儿。

“听说了没这些个读书人,都是打饶州、信州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

“有的走了大半个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为了咱刘使君那个……那个啥『科举』!”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儿!叫『开科取士』!”

“你个烧炭的老帮菜懂个屁!”

那妇人正忙著把手里滚烫的芋头掰开,好让那股软糯的香气飘得更远些,闻言白了他一眼,隨即努了努嘴,指著远处那群正如长龙般缓缓挪动的身影。

“你仔细瞧瞧!虽然一个个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溜!”

“那眼神……嘖嘖,亮堂!跟咱这土里刨食、只会盯著脚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样!”

“路引拿出来!哪里人氏若是细作,当场剁碎了餵狗!”

远处,城门守卒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隨著刀鞘拍打在木柵栏上的闷响,让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淹没。

顺著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织。

除了往来的行商车队,更多的是一群群背著沉重书箱、风尘僕僕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互相搀扶;或踽踽独行,神色坚毅。

哪怕寒风吹得他们面色青紫,哪怕脚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烂布条,但只要一抬头,看到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他们原本浑浊疲惫的眼中,便会瞬间燃起希望。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头,几个还掛著鼻涕泡的垂髫小儿,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著这一切。

其中一个胆大的虎头娃,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大人旧袄,袖子长得甩来甩去。

他见一个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的读书人走过,竟学著过年时看大戏里的样子,笨拙地把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朝著那人作了个长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先生好!”

那读书人一愣,脚步顿住。

他看著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紧绷且带著几分防备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放下书箱,整理衣冠,朝著那孩子回了一礼。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在这寒风凛冽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和谐。

惹得周围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那虎头娃却也不恼,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威风极了,比当大將军还神气。

再往后些,几个半大的少年却没笑……

他们穿著露著脚踝的短打,手里还提著刚打来的井水或是捡来的枯枝。

看著那些即使满身泥泞、却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气气引路的读书人,少年们的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羡慕。

一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捲边缘捲曲、早已发黑的手抄麻纸卷子。

那是他给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著帐房先生帮他抄写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著那些读书人的背影,咬了咬乾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看到了吗狗剩,只要读出了名堂,连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爷都得给让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们没钱……”

旁边的伙伴有些畏缩。

“刘使君说了,不问出身!”

黑瘦少年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只要咱们把字认全了,把文章写好了,咱们也能当官,也能让爹娘不挨饿!”

而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个挎著篮子、准备去冰封的河边凿冰洗衣的小丫头,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捣衣杵敲击在湿冷衣物上的声音,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单调。

她们平日里最是被家里的长辈教导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踩著裙角,说话不能大声。

可今日,那目光却大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虽穿著男装、却掩不住女子清丽身姿的读书人身上。

那是隨父兄来赶考的女子,虽然少,却如鹤立鸡群。

“阿姐……”

其中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怯生生的。

“咱们……以后真的只能像娘一样,一辈子围著灶台转,最后嫁人吗”

旁边的年长少女嚇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嘘!別瞎说!那是贵人家的事……”

少女训斥著,可手却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浣纱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甚至生满冻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千百年来,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可如今,刘使君来了。

还有那位执掌进奏院的林院长出现了。

就像是有人在这口井边,狠狠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谁知道呢。”

少女鬆开手,轻声说道。

她看著那巍峨的城墙,那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跨越的边界。

“但至少……若是咱们也能认得那邸报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

少女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这世道发下的宏愿。

“就算还是要嫁人,咱们也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这四方围墙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写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门外,粥棚处。

热气蒸腾,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让饿汉发狂的味道。

婺源县令方蒂,此刻正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半旧官袍,立在最大的风口处。

那张曾经带著几分书卷气的脸庞,在经歷过此前的“杀人賑灾”和近一年的打磨后,早已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儘是肃杀与干练。

“手脚都麻利点!”

方蒂冷著脸,手中那根用来督工的马鞭虚指一名正在舀粥时手抖的衙役,声音如雷。

“使君开科取士,这是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计!”

“这些读书人,还有这些投奔来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经不起冻饿!”

“这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若是让本官知道谁敢在这些救命粮上动歪心思,別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往陈米里掺沙子的那点伎俩!”

“若敢少给一两米,或者把霉米混进来……”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牢里那几间灌满水的水牢刚好空著,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嚇得浑身一颤,手中木勺差点脱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知县放心,小的就是饿死自己,也不敢剋扣先生们的口粮啊!”

说罢,他连忙给面前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寒门士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油金黄,插筷不倒。

方蒂看著那士子捧著热粥,眼泪掉进碗里大口吞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刚想上前说几句勉励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噠噠噠——”

数名身著歙州刺史府玄色號衣、背插红翎的骑卒策马而来,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云层。

“驭——!”

为首那骑卒在县衙门口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无视周围惊诧的目光,高举手中明黄色的捲轴,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县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瞬间紧绷。

他连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那吏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边炸响。

“兹委任婺源县令方蒂,政绩卓著,抚民有方,特擢升为饶州別驾,赐緋鱼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饶州……別驾!

这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饶州乃是上州,户口繁盛,钱粮广积。

而別驾,乃是一州之佐官,位从四品下!

从七品县令到从四品別驾,这中间隔著的,是无数官吏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堑鸿沟!

按照大唐旧制,五品是官员的一个槛,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称一声朝臣。就是这个槛,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无法迈过。

更何况,別驾一职在晚唐多为安置閒散人员的虚职,可如今饶州初定,主公让自己去当这个別驾,分明是要让他去做那把“斩乱麻的快刀”,去清洗饶州的旧豪强!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虽说是为了救灾,但毕竟杀了太多豪强,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是主公对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泼天的魄力!

敢將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这个资歷尚浅、被世家大族视为“疯狗”的酷吏!

他这一路走来,杀豪强、平粮价,虽然是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扫地,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隨时被主公当作弃子扔出去平息眾怒的准备。

可如今,这一纸告身,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脸上!

主公没有嫌弃他的刀太快、太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饶州!

这分明是告诉他方蒂!

只要心术正,哪怕手段狠绝如修罗,在他刘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念著这句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话,此刻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与甘甜。

“下官……领命!谢主公隆恩!”

骑士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还有一套摺叠整齐的緋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徵著从五品以上“通贵”身份的银鱼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緋红,如同烈火般灼烧著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这緋袍银鱼,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门票,多少官吏熬白了头髮也混不上这一身红皮。

方蒂死死攥著那银鱼袋,指腹摩挲著上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眶瞬间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难言。

周围那些县丞、主簿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开了染坊。

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县丞,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那几道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弯得恨不得头贴地。

“恭喜別驾!贺喜別驾!下官早就看出別驾胸有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实乃眾望所归,实乃饶州百姓之福啊!”

“是极是极!明府……不,別驾此去饶州,必能大展宏图!”

“日后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两条腿却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生怕方蒂临走前想起以前的齟齬,隨手给他们一刀。

方蒂看著这群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却极尽諂媚的属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套緋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著胸口,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敘別。”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並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著別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別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韁绳,数骑捲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著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著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嚇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霽,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淒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隨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於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著牙,背著铺盖卷,拖著老婆孩子,冒著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著个穿著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著雪水,將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於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著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寧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並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弒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財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著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著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薑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乾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別时的话,此刻仍迴荡在宋奚耳边,支撑著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老汉喘著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著前方风雪中隱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於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著打手衝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著亲人裹著草蓆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的歙州城墙,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外的空地上,並没有想像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

热气蒸腾,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乾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插著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著手,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

这几日,往来的商旅少了,反倒是背著书箱的读书人,像是过江之鯽般涌了过来。

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

个个穿著自家织的粗麻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

可这帮人硬气得很,捧著官府发的稠粥,嘴里还不閒著,有的在手心里比划著名算筹,嗡嗡地背诵著《九章算术》的歌诀。

有的则三五成群,爭得面红耳赤,竟是在討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

那股子要把“务实”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队伍中间夹杂著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们虽然穿著长衫,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著烟燻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记案台前,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操著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哭丧著脸问胥吏。

“敢问大人,危家倒了,我们这些前朝遗民……还能考吗”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模样,与其说是来赶考,不如说是来逃命的。

当然,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

那几个衣衫整洁、袖手旁观的青年,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

他们不急著领粥,而是围在告示牌下,对著新政指指点点,眼神里透著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篤定,仿佛在盘算这笔“从龙”的买卖能赚多少。

最让老卒看不懂的,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

刚过了盘查,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同伴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回头死死盯著北边洪州的方向,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颤抖著手,指著北方,张大嘴巴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荷荷”的嘶吼声。

“钟家老狗……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如今……爷还是逃出来了!爷要考个功名……带著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

骂完这一句,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远处,看著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来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活下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隨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確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迴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气,將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这才迈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另一侧掛著“士子接待处”牌子的通道。

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襤褸,浑身散发著酸臭味,那兵丁並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隨意的姿態,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於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捨几碗稀粥。

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閒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著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几个用白布蒙著口鼻的杂役,正守著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掛著“饮沸水,防时疫”的木牌。

宋奚看著那清澈见底、还在冒著热气的熟水,喉咙乾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衝到缸边,颤抖著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著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慄。

紧接著,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著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著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他们並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財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獷的怒吼声在街上迴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著沿途掛著“士子安置处”灯笼的指引,隨著人流缓缓前行。

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號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於办妥手续,捧著那块沉甸甸的木牌走出县衙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中夹杂著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临。

华灯初上,整座婺源县城却並未沉睡,反而在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別样的温暖与喧囂。

宋奚紧了紧衣领,踏著地上的积雪,终於来到了开元寺。

这里便是官府为外地士子安排的安歇之处。

然而,还没跨进那朱红色的山门,那种强烈的对比感,便再次刺痛了宋奚的心。

左边,是几个衣著华丽的世家公子,正因为嫌弃寺里的被褥没有薰香,且粗布料子磨得皮肤生疼,指著知客僧大声呵斥,一脸的骄横跋扈。

右边,则是像宋奚这样的寒门学子。

他们看著那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乾乾净净、散发著皂角清香的被褥,一个个手足无措,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不敢直接坐上去,生怕自己身上那件餿了的羊皮袄弄脏了这辈子睡过最乾净的床。

“这哪里是来赶考……”

旁边的一个操著信州口音的书生摸著那厚实的芦花被,声音哽咽:“这分明是回家了啊。”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宣州过所,再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冷冰冰的官印,然后將它扔进了正烧得旺盛的炭盆里。

火光腾起,將那张废纸吞噬殆尽。

在宣州,人命如草芥。

在歙州,人心换人心。

就在宋奚心中感慨万千之时,一阵尖锐的抱怨声,却从不远处那掛著红灯笼的“天字號院”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寧静。

宋奚循声望去,只见那院门半掩,透出一股子不同於这边的奢靡之气。

东厢房,天字號院。

这里住著的,多是些衣著光鲜的世家子弟。

来自吴郡顾氏旁支的顾远,正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杂役送来的防疫艾草包。

“什么破烂玩意儿!味道冲得跟马厩似的!还没我家马房里的薰香好闻!”

顾远隨手將那艾草包扔到墙角,转头对身旁的同伴抱怨道:“若非族中长辈非要我来这一趟,说是探探这刘靖的虚实,本公子才懒得来这穷乡僻壤!”

“哼,这刘靖虽然闯出了点名堂,但到底是个北方来的武夫,这待客之道也太粗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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