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封山真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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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聚议峰回到冰心谷，已是午后。
赵嫣的静室里，一炉沉水香静静燃着。这些日在高原调养，又学会了镇毒的法门，她的气色比刚上山时好了些许，已能靠着寒玉榻坐住大半日。案上四样东西，被高原的日头照着，纸页边缘微微发卷。
任玄将誊录的旧档、忘虚海崖的拓片、绘着桥形的毒脉图，还有京中带出的账册残页，在案上逐样铺开。
“子时，要去赴断碑之约？”赵嫣轻声问。
“嗯。”任玄点头，“去之前，我得先把这盘下了百年的棋想透。你陪我理一理。”
在案前坐下，任玄指尖落在第一样东西上。
“这是百年旧档。封山百年，门派退入高原，名为两不相扰，可立约的世外宗师，与白衣人、与那座桥同源一脉。封，是替他们把天下这片田休耕养肥。”
指尖移向第二处。
“这是竼河。”指着地势图上那条蜿蜒的母亲河，“我一路西来，见过他们沿竼河两岸暗行血祭，以生灵的血气养那桥下之物，再顺着山势把生机输向九天峰。”
至今记得竼河沿岸那些荒废的村落。河本是中原的母亲河，该滋养两岸，那些人偏要借河谷地言行祭，一村子一村子的人没了生气，徒留空屋与无人收的尸骨，山梁间淌过的，尽是活人被抽干的血。
第三处，是皇陵的记忆。
“中原皇陵地下，他们嫁接地势、以皇血饲弄铜鼎，要把一朝江山的气数，都窃为己有。”
最后，指尖轻轻落在赵嫣腕间。
“还有寒鸦渡、忘虚海，还有你。”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抽走炉鼎的生机，你身上这缕毒藤，就是抽丝的管子。千千万万个被种毒的人，养着同一座桥。”
寒鸦渡外，亲眼见过被抽干生气的人，形如枯槁、眼神空洞，像被人从里头掏空了芯子。那些手法，与赵嫣体内这缕毒藤、与皇陵饲鼎、与竼河血祭，如出一辙。
四样东西并在一处，那条藏在水下百年的暗线终于露出全貌。这四样，任玄在过去半年里一件一件亲手撞见过，每一件起初都只当是孤立一案，直到今日铺在一处，才看清背后是同一只手。
“是同一只手。”任玄缓缓道，“旧档、血祭、山势、抽生机，看着毫不相干，骨子里是同一套路数。把苍生当薪柴，把山河当成自家私产，养肥了，到期再一把收走。”
赵嫣静静听着，半晌，轻声问：“那这封山，究竟是对是错？”
这，正是要想透的关窍。
沉吟良久，任玄才缓缓开口。
“我原先以为，封山是一场骗局，那解约自然便是破局。”摇了摇头，“可今日看了旧档、看了先辈那些批注，反倒不这么想了。”
“百年之前，武风炽烈，强者割据、人命如草。封山止杀，与民休息，还了天下一个百年太平，这是真的。所以这封，本身不是恶。”
“那约解之后呢？”赵嫣问。
“约解，世事重归人间，凡人重新有了自保之力，不必再任人宰割，这本身也不是恶。”抬起眼，目光一片澄明，“想通了。封也好，解也罢，都只是手段，本身无善无恶。”
“真正分出善恶的，从来不是那张约。”一字一句，“是谁在掌这张约，又为了谁去掌。”
赵嫣怔住了。
“同样是封山。”声音沉静而清晰，“若是为了让苍生喘一口气、休养生息，那便是护民；若是为了把天下卸了甲、养肥了再割，那便是圈养。同样是解约，世事还到百姓手里，是人人得以自保的依仗；可若握在那收割者手里，约解之日，便是开镰之时。”
“一纸盟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紧的从来不是封与解，是这天下的力量，究竟攥在谁手中。”
古人大禹治水，不堵而疏。《国语》里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堵，只会积成祸端。青囊经上讲阳生于阴、阴阳互根，天地间的力量本就该周行不殆、还于万民。封山如筑堤，解才是疏川，只是这疏出来的水，绝不能再被人截去，灌进自家的田。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连自己都觉胸中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一下松了。
“所以，”赵嫣望着他，慢慢懂了，“你并不是要阻止解约。”
“不是。”摇头，目光里却燃起一点坚定的火，“山封了百年，人间被卸了百年的甲，再这么封下去，苍生便永远是一片不会反抗的田。约，要解；世事要真正还到民间，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护住自己、护住家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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