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翻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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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讲,罪疑惟轻,罚弗及嗣。”任玄看着那一张张脸,“罪不及妻儿,疑罪从轻,这才是律法该有的样子。”
他命书吏,将每桩平反的案子录成三份,一份存档大理寺,一份张贴城门,一份交本家收执。白纸黑字、大红官印,再不容人随意翻案。
说是平反,真要做,处处是难。
好些案卷早被曹谨毁了、改了,名字对不上人,人证也寻不齐;有人被关了十余年,放出来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应,一听“厂卫”二字,便缩成一团。
至于被占的田宅,占着的多是这些年趁乱安插的寻常人家,任玄没叫人硬夺,只令有司另划官田、补了银钱,慢慢赎买,一桩桩理清,宁可慢些,也不叫刚出火坑的人,又把旁人推进去。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书生被搀到案前,他的罪名,是十余年前进了一句“贡膏误国”。
听到“开释、复籍”四个字,老人怔了半晌,忽然朝着北方老家的方向慢慢跪下去,老泪纵横,只反反复复念着,听见了么,清白了,咱清白了。
四周一片唏嘘,连持刀肃立的军士,也有人别过脸去。
那些蒙冤人家的子弟,不少已无家可归,红着眼围到案前,恳请投效。任玄将他们编入新立的护民军,却只与他们立了一句约。
“你们最懂被冤的滋味。”他道,“护的是百姓,不是私仇,谁若挟冤滥伤,与那构陷你们的人,何异。”
众子弟重重点头。后来这支人马,最知百姓疾苦,对被裹挟的叛军,也总肯多留一分余地。
平反一直到天色大亮。卷宗一摞摞厘清,名字一个个洗清,任玄胸中那桩在洛州许下的诺,终于落了地。
翻到最后,是一册年代久远的旧簿,纸页泛黄,记的是十余年前一批秘定“妖人”、未公开审理的名字。
簿册末尾,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住。
那圈痕极重,朱色透纸,却不是厂卫的朱墨。任玄指尖在那红圈上停了停,色泽发暗、颗粒粗,是宫里的贡砂。
什么样的名字,值得人用贡砂,在不见天日的密档里,圈了又圈。
目光落下去,落定的一瞬,呼吸停了。
封寒月。
授他识字练剑、赠他太虚幽玉、在他幼年遮风挡雨的师父,封寒月,赫然在册,还被单独圈了贡砂红圈。
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师父总是云淡风轻,背一柄剑,牵着年幼的他,走过很长的山路;教他这世间公道要自己去争,却从不提自己的来历,更不许他对外人,提起师门名号。
簿册是十二三年前的旧物,那正是师父离开他前后的年月。
想起有一年深夜,起夜,看见师父一个人立在崖边,望着北方,一动不动,山风把衣袍吹得猎猎响,那背影,说不出的孤。那时年纪小,不懂,如今想来,师父心里,早压着事。
再看与师父同册的名字,有的旁注着“瘐”,有的注着“流”,还有几个,红墨一勾,再无下文。
那红勾的意思,办过诏狱差事的都懂,就是人已经悄悄没了,连个“瘐”字,都不必再记。
一个被贡砂圈红、定为“妖人”的名字,一个不知所踪的师父,攥着那页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簿子从哪间密档抄出,经手人是谁,圈红圈的又是谁。”抬起头,声音绷得很平,“逐一查,一个不漏。”
哨探连忙应下,说簿子出自北镇抚司最深的密档库,封皮无署名,贡砂的来历,正在查。
任玄将那一页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没有当场深究。
西苑的曹谨还没伏诛,畿外的宗王磨刀霍霍,眼下这一局,须先收完。师父这条线记下了,迟早顺着这红圈,摸到底。
校场上,平反仍在继续。
重新立起身,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提起断决剑,转身往西苑的方向。晨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纸页被风掀动,哗啦作响。
封寒月那一页贴着心口,薄薄一张,却比案上所有卷宗,都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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