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白衣登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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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与欢呼。有人拼命把手里的黄符举高,有人连连叩首,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任玄立在人群阴影里,凝神去听。
白衣人的话,单拎出每一句,都似是而非,可连在一起,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先以定数断了人自救的念,再以“上面”“长桥”“彼岸”立起唯一的指望,最后,把吞膏、佩符、献尽家财、乃至献上身家性命,都包装成了“有缘”二字。
白衣人又讲一个献字。先献余财是结缘,再献田宅是积德,待到城破桥成那日,献此一身,便是登仙。
他把层层递进的索取,说成层层递进的福报,坛下信众听得涕泪横流,只恨自己能献的太少。
他越听,心头那股寒意越重。因为他分明“尝”出,这白衣人声音里裹着的那一缕气息。
阴寒,黏腻,带着溺水般的死寂。
寒鸦渡的弱水之下,竼河血祭的阵眼,简琩自祭时那一身接引邪功,乃至西内永寿帝经脉里缠着的花气,都是同一种味道。
它们本就是一脉相承的东西。而眼前这个白衣人,站在这一脉的最上头,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任玄悄悄运转冰心鉴,心神守一,颈间那枚古珠也透出一缕极淡的清凉,替他隔开那无孔不入的蛊惑。他这才能在满场狂热里,保住灵台一点清明。
他试着以剑心去“丈量”对方。
这一丈量,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如今的修为,江湖上已罕逢敌手。可那白衣人给他的感觉,却像凡人站在万丈绝壁之下抬头,连山顶在哪、云雾多深,都望不到边。更诡异的是,对方的气息流转,全然不似活人的经络,时有时无,时冷时空,正如麦有福所写的那四个字。
非人,非仙。
任玄缓缓收回心神,在心里,给自己按下了一个冰冷的判断。
现在的他,绝不能与对方正面为敌。此刻只要他拔剑,走不出这座法坛。要动这个人,只能先断他的膏、剪他的爪牙、破他借乱世布下的局,一步一步,把他从那层“仙师”的皮,剥回到原形。
西内那个被膏抽空的帝王,竼河那些被抽了精气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越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越不能求一战功成,唯有比他更沉、更稳、更有耐性。
人群里也不是没有清醒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跪在众官之间,眉头紧锁,几次想抬头,都被身旁同僚死死拽住衣袖,逼着他把额头贴回地面。在这里,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罪。
坛上的讲法,已近尾声。白衣人摊开双手,声音陡然拔高,灌入每一个人的心神。
“城破之日,便是桥成之时。届时,信本座者,随本座飞升;不信者,永坠末劫,万劫不复。”
“散符,赐膏。”
满场再度叩首如潮。就在这万人俯首、所有人的额头都贴着地面的刹那,坛心那道白影,却忽然偏过了头。
隔着九层高台,隔着千百道攒动的人头与万盏花灯,任玄清楚地感觉到,一缕阴冷到极致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在他易容过的脸上一顿,随即,缓缓下移,停在了他的颈间。
颈间古珠,毫无征兆地,透出一丝凉意,像是在示警。
任玄浑身的血,几乎在这一瞬凝固。他没有抬头,没有运功,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上一分,只如周围每一个寻常杂役一般,垂着头,谦卑地弓着脊背。
隔着那样远,轻纱帷帽之后,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可他分明看见,那白衣人的唇,极轻、极缓地,动了三下。
口型,是三个字。
找……到……你。
任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维持着那副卑微姿态,随叩首的人群一寸寸往后退。
直到退出苑门,夜风扑面,他才惊觉里衣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对方隔着千百人头、隔着他的易容,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这一局,对方比他想得,更早落子,也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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