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夜对新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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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白衣登坛的第二夜,麦有福带来了消息。
“陛下今夜在西暖阁独宿,屏退了左右,是老奴当值。”他压低声音,“老奴带公子走承乾宫底下的旧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一趟,最多两炷香。”
“够了。”任玄道。
密道又窄又长,是前朝留下的旧甬道,墙缝里渗着水,脚下湿滑。两人摸黑走了约莫一炷香,麦有福在一处砖壁上轻轻一推,一线昏黄的灯光,便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这一路每隔十步便有一处暗哨,全是麦有福悄悄安插、只认他一人的老内侍。绕过两处当值厂卫,又在岔口等了半刻,避开一队提灯巡夜的禁军,两人才摸到西暖阁底下。
砖门后,是西暖阁的一架屏风。
任玄闪身而出。暖阁里只点着一盏孤灯,一个身着常服的年轻帝王,正背对着他,立在那张偌大的舆图前。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比起洛州雨夜,贾睿清减了太多。他本就生得清俊,如今两颊微陷,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仍旧亮着,像两块在浊水里磨过、却没有蒙尘的玉。
“王二狗。”他看着任玄,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叫的是当年那个化名。
“殿下。”任玄拱手,顿了顿,改口,“陛下。”
“这里没有陛下。”贾睿抬手止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暖意,“关起这道门,朕还是洛州棋盘巷那个,跟你在茶楼雨夜里,对坐了一夜的齐王。”
洛州那一夜,棋盘巷的茶楼外下着瓢泼大雨。那时的贾睿还是备受猜忌的齐王,他是化名王二狗的落魄少年,两人就着一壶冷茶,立下三诺,清盐政、平冤狱、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
任玄看着他,郑重道:“有句话,臣今夜想再说一遍。当年洛州立的,是盟,不是投。臣不是来做谁的门下鹰犬,臣答应殿下的,是护住这天下的百姓。这一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贾睿静静听着,缓缓点头。“朕记得。也正因为记得,朕这把椅子,才坐得到今天。”
他示意任玄坐下,麦有福守到了门外。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隔着一盏孤灯。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京里的事,麦有福的飞信,朕看了。”贾睿先开口,眉宇间满是沉重,“可朕想听你亲口说,这局,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任玄也不绕弯子,把这一路所见,一桩桩摊开。
他说洛州的盐如何出境换成甲马,说寒鸦渡的弱水如何沉尸,说泰垠堡的人货如何被炼成贡膏与死士,说竼河一场血祭,差一点抽走一河百姓的精气。
他又说回京所见,九门被分、禁军被膏收买、东宫余党定下“月满分号”的口令、西内那个被神仙膏吊着一口气的太上皇,还有昨夜九层高坛上,那个隔着千百人,把他一眼认出来的白衣人。
贾睿一言不发地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这么说,外头那八位宗王,宫里的曹谨,东宫的余党,甚至西内的父皇,”他声音发涩,“都只是那位白衣人手里的棋子。”
“是。”任玄道,“他们以为自己在夺天下,其实是在替人,毁天下。城破之日,便是对方开坛收割之时。”
贾睿闭了闭眼。他困在深宫,看得见的只是奏章上被人精心筛过的太平话。直到此刻,那些被曹谨层层抹去的真相,才血淋淋地铺到了他面前。
他指尖落在舆图上,从京城划到城外,再一路划向西北的神霄高原。
“臣以为,破局要分三步,一步乱不得。”
“第一步,先稳京畿。九门要一寸寸夺回来,曹谨的内应要一条条清掉,“月满分号”那一夜的内乱,要让它起不来。京城若破,万事皆休。”
“第二步,再破宗王。断他们的周盐道,截他们的贡膏,分化离间,再调忠良之师里应外合,把兵锋,挡在陈桥以北。”
“第三步,终断上游。”任玄的指尖,停在舆图最西北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竼河的源头,神霄高原,九天峰。盐、膏、人、魂,千溪万水,最后都汇到那里。不斩断这只总把手,前头杀得再多,也只是治标。”
贾睿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九天峰的位置,久久未语。
“朕能做什么。”良久,他抬起头。
“陛下要做的,是守住这面旗。”任玄看着他,“越是乱世,天下人越需要一个名正言顺、不肯向白衣人低头的朝廷。陛下在,人心就还有一根定海神针。具体的刀光剑影,臣来。”
贾睿当即说了几个名字。五军营有位历经三朝的老将军,握着一支没被膏染指的精兵;户部有位老郎中,掌着京仓实数。
还有两位御史、一位城门郎,都是骨头硬、没被买通的。这些暗线,往后都凭那枚私印相认。
贾睿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御案前,从一只暗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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