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池水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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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饭毕,纪王带着古语坐于池亭垂钓。秋日暖阳斜斜漫过亭檐,金辉落在肩头,温软不灼。纪王脚边的木鱼桶里,清水已盛着数尾肥鱼,鳞色鲜亮,偶尔摆尾,轻撞桶壁,叮咚微响。
纪王执竿示范,教她辨漂、持竿、上饵。古语垂眸凝神,目光牢牢锁在他握竿的手腕上,每一步都细细记下。可轮到她接竿时,握姿虽摆得周正,指尖却只捻着空钩,并不去取饵,只将光秃秃的钩线抛入池中,静静望着浮漂起伏,像在认真等候鱼来——所谓愿者上钩。她嫌饵料不干净,脏了手;嫌池水有腥气,染了衣。十几岁的小姑娘,最是爱干净的,纪王看在眼里,倒也不强求。
古语寻了一处背风向阳之地,让人搬来藤躺椅,斜倚上去,取一方白帕覆在面上,挡住晃眼日光。帕上绣着一株金桂,玲珑可爱。恰巧府里也种着几株桂花树,风一吹,桂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帕面,静静贴着,一时分不清是帕上绣的,还是枝头落的。帕间香气好闻得很,她伴着桂香,摇啊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纪王独自持竿静坐,眼角余光时不时掠向躺椅那边。一老一少守着这方池沼,秋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混着桶中游鱼拍水的沙沙声,周遭安宁,一派祥和光景。
落桂簌簌,一道紫影沿石板小径走来。紫衣料子上乘,收袖束腰,是世家常见的闺秀裙衫;可她步履轻快,落步无声,半边面具遮住容颜,目光扫过来时,利落如淬了风。
来人是石眠云。她素来高傲,极少向人示弱道谢。大哥服下古语开的药方后日渐好转,只是尚且不能开口言语;她问过诸位大夫,才知晓那日兄长命悬一线,若非古语当机立断,早已无力回天。都城这场疫疾,她虽闭门不出,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知道那副药救下了无数百姓。这份恩情压在心底,纠结许久。她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从来只有旁人向她低头,眼下这事儿她做得勉强,却又不知为何,实在想亲自走这一趟。
石眠云静静立在一旁等候,目光落在躺椅上。古语面上盖着那方绣桂白帕,几瓣桂花粘在上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若非帕子随气息一鼓一落,她几乎要疑心人已失了气息。她想起上次大哥带她去御剑山庄,也曾这般看她入睡——这人格外贪眠,白日一得空闲便要小憩,夜里也早早安歇,石眠云从没见过比她还爱睡的人。
她示意随从取来一条薄毯,放轻脚步,屏息弯腰,小心翼翼盖在古语肩头。毯子才落妥,便听见古语喉间闷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浑身骤然绷紧,双臂猛地收拢,十指死死扣住掌心,将双手护在胸腹之前,肩头不住轻颤,像正被人逼近。眉头死死拧起,眼皮剧烈颤动,却睁不开。面上的绣桂帕子滑落到颈侧,桂瓣从帕上滚落,落在她衣襟。
石眠云凝神,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侧耳捕捉。在她往日印象里,古语一向冷心冷肺、沉静无波,竟也会被梦魇折磨到这般模样?她心底不觉起了探究之意——究竟是何等旧事,竟叫她怕到这般田地。
急促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带着哭腔低声哀求,字句发颤,破碎不稳——
“放过我的手……不要毁我的手……”
话落,梦魇里的挣扎似乎短暂停歇,只剩粗重起伏的呼吸。许久,护在身前的手臂缓缓松垮下去,手腕软软垂落,指尖无力张开,连蜷起的力气都没了,胳膊微微发抖,仿佛托着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又过片刻,一声极轻、枯寂的叹息混在呼吸间漫出来:“我没办法……再写字了……再也不能作画了……”
话音未落,眼泪落得更急,她却哭得没有半点声响——只是无声地淌泪,肩头轻轻发抖,仿佛连哭都不敢放声,怕惊扰了谁似的。泪顺着颧骨淌进耳窝,渗进鬓边青丝,耳旁几缕发丝被泪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复往日半分神气。
石眠云静静看着,先前那点探究之意竟慢慢淡了。她见惯风浪,此刻见这人蜷在椅中哭得无声、抖得可怜,心底竟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说不清是发堵,还是发软。她几次想别开眼,目光却挪不开。
那几句梦呓散在风里,亭中只余水声。纪王握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凝,随即稳稳落下,继续钓他的鱼。
石眠云指尖悬在半空,心下迟疑,不知该不该伸手将她唤醒。正迟疑间,池中哗啦一声水响——却是纪王起竿,钓得一尾大鱼,出水挣扎,泼剌作响,将人自梦中惊醒。古语猛地睁开眼。
石眠云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方才前倾的姿态瞬间收了回去,心底没来由地一虚——她方才凑近,原是去听人家梦呓的,此刻人醒了,倒像自己偷窥了什么不该看的。她垂下眼,强自按捺住那份慌乱,面上不肯露半分。
古语抬身坐起,指尖虚浮一探,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梦里刺骨的痛楚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她缓缓抬手,左手捏右手,右手按左手,一节一节活动指骨,自腕到指尖逐一确认——呆怔怔的,全不似平日宁折不弯的模样,倒像一只将碎的瓷盏,一碰便要裂开,脆弱得叫人心头一紧。确认双手完好,她才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残留的惶然,再抬首时,面上已浮起旁人熟悉的温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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