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池水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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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四下一望，石眠云正立在不远处；她方醒未定，只当是府中过路的生人，也未多看。
大鱼刚落进木桶，纪王抬眼，朝沈随抬了抬下巴：“桶里先前钓上来的鱼，放回池里。晚些往市集一趟，挑条活鱼，后厨做菜，口味按着小姑娘的喜好来。”
古语的目光落在满桶活蹦乱跳的鱼上，好奇拦道：“费了一番功夫钓上来，就这样放回去了？”
纪王指尖轻叩竿柄，唇角浅浅扬起，顺着她的话从容接下：“这池子里的鱼，本就是自在活物。钓来取乐便够，不必取性命。”
古语眼底微微出神。她早知纪王与圣僧师父是故交，素来投契；此刻看他放鱼回池，越发笃信，二人在“不取性命“这一处，原是同心同德。她想起许多年前，师父在相国寺后山池边，也是这般负手而立，从不圈养池中生灵，见鱼便放归水中，只说一句：池水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她侧目望向纪王握竿的侧影，那道轮廓与记忆里师父的身影，悄然叠在一处。
只是她错会了一处——纪王本不是什么修行人。他会放这一池鱼，不过是因为早看穿了她修行之人的不忍：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一放不为别的，不过是做师父的，成全她这一份善念罢了。
沈随躬身领命。不多时，纪王收了鱼竿，搁在亭边石栏，目光淡淡扫过石眠云与身侧的古语，便转身离了亭台。
石眠云上前一步，弯腰拾起落在青石板上的绣桂白帕，帕角还沾着细碎桂瓣，递上前去。她素来伶牙俐齿，说起人来不肯饶人，此刻换了说好话，反倒一句话都挤不出来，脸先红了，声音发紧，面具下的脸颊隐隐发烫：“郡主，我……我大哥……他身子好了许多。”话一出口又暗恼——她本是来道谢的，怎么又扯回大哥身上去了？只是这人对她而言，到底与旁人不同：那是大哥心尖上的人。她素来心高，原也存着几分疏远、不肯亲近的意思；可此刻望着古语那副坦荡模样，那点疏冷竟不知不觉化了大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正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石眠云道完那句谢，脸还红着，声音发紧，再说不下去。古语却像并不把这桩恩情放在心上，接过帕子只淡声应了，没有多问，也没有邀功。她垂眼将帕子叠好，目光落到满桶活蹦的鲜鱼上，才缓缓开口：“石姑娘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一同用些。”
石眠云的目光落在那道细灰旧疤上，迟迟移不开。那疤衬在嫩白掌上格外显眼，古语却不肯缩手，也不曾遮掩，仿佛只是掌间寻常一道纹路；对面自己那半张面具，她同样没有多看。石眠云怔了怔——她捂了多年的旧疤，从不示人，此刻却有人将一道疤坦然摊在日光里，神色如常。她指尖无意识抬起，虚虚碰了碰颧骨处的面具边缘，又极快收回，半晌，竟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嗓音恢复爽利：“好。”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她原不曾想过自己会应下。
秋风卷着桂香漫过亭台，池面水波缓缓荡漾。待到石眠云告辞，亭中只剩古语与沈随，下人正要将桶中鱼放回池水。后厨掌鱼的师傅快步寻来，擦着额角薄汗，开口唤沈随：“沈总管，王爷钓的鱼可好了？调料炭火全都备妥，就等渔获送过去下锅。往日这个时辰，早就送到灶上了。”
沈随朝木桶偏了偏头，低声回话：“王爷方才吩咐，全数放回池中。今日不烹池鱼，晚些另行采买。”
掌鱼师傅一怔，低声喃喃：“往年王爷最爱吃这池中新钓的鲜鱼，今日倒是破例了。”说罢拱了拱手，转身折返后厨。
古语立在一旁静静听着，眉眼微微舒展，转瞬便敛得干净。她垂眸望向池面，看一尾尾游鱼跃回水中，思绪却不自觉漫回方才那一幕——纪王只一眼，便看穿了她不肯挂饵的顾忌；一句“不必取性命”，又正落在她心上。她心头微微一凛：她如今入了这尘世，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里，今日这般轻易被窥破心思，往后的每一步，都当更小心些。她不由又想起方才梦里，自己那双手被人生生折断、废了去——手没了，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这梦她并不陌生——从前她的手确曾被人打断过，废了多时，抬不起手、握不住笔的日子，早已刻进骨里，成了她最深的忌讳；她怕的，正是再重蹈一次那样的覆辙。两掌不觉在身前交握，十指扣住掌心。从前那样大的亏，她已吃过一回，未必回回都有那般好运。
沈随侍立一侧，不动声色地望了许久。小姐不过豆蔻之年，却极少见笑，一张脸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越是这般，他越觉得那平静之下，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并不曾真正开怀。
王爷今日特意带她来池边垂钓，本是一片叫她松快散淡的好意——她倒好，连钓个鱼，眉宇间都带着思量，旁人早已松懈，她却始终放不下。他随侍王爷身边多年，早知道这位小姐本事了得：王爷先时便收她作门下徒弟，连都城这场大疫，她也游刃有余，一剂药方救下无数百姓，仿佛天底下没有难得住她的事。可越是如此，他越想着她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失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稳练到这般地步，不知曾折损过多少。
他垂了垂眼，心头隐隐不忍：这样一个清闲的下午，她心里头，又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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