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活人方可调理固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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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眠云策马疾驰,烈马踏碎长街沉沉死寂,星夜兼程赶至纪王府门前。御剑山庄向来独善其身,从不攀附权贵,与深居朝堂、手握重权的纪王府素无交集、从无往来。但她心底清楚,纪王爷素来沉稳审慎,绝非无事滋扰之人,此番特意递来王府请柬,定然事出有因,由不得她推脱回避。
王府朱门巍峨,庭院寂然,四下冷清得异样,侍女阿辰早已立在门前静候多时。
阿辰神色恭谨有度,语调平稳沉静:“石姑娘,且随我先见一人,再去见小姐不迟。”
石眠云心头一紧,跟着她穿过重重回廊,拐进一间僻静的厢房。守在厢房四下的侍从,人人脸上都半掩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她来了也不言语,只默默让开一条路。
还没走近,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苦涩、发闷,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腥气。屋里断断续续传出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有人正被什么扼住喉咙,咳得撕心裂肺。石眠云想起方才一路上的光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几乎不见人影,连风都绕着这座城走。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压在胸口,一时竟说不出话。
石眠云顺着阿辰示意的方向,透过窗棂向内望去,一眼便瞥见了床榻上的人影。昔日挺拔英武、身姿卓然的司南,此刻蜷缩榻上,形容枯槁,面色惨白如纸,病骨支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心头巨震之下,怒意与惶惧双双翻涌,石眠云声音骤冷,藏着克制不住的颤音:“我大哥为何病重至此?你们纪王府,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面对她凌厉的质问,阿辰神色未乱,分毫未被她的怒气震慑,只据实回禀:“司南公子昨日尚且安好如常,一夜之间骤然染病。府中众医尽数会诊,确诊为城中蔓延的疫症,如今正连夜研制药方、悉心施救。此番疫症来势汹汹、凶险万分,公子身份特殊,又是姑娘至亲,王府不敢擅专,故而特意邀姑娘前来。”
石眠云眉心紧拧,眼底愠怒难掩,字字带着苛责:“古语呢?她人在何处?”
大哥素来待古语真心一片,事事周全、百般护惜,如今重病垂危、生死未卜,最需照料之时,古语却踪迹全无、避而不见。石眠云心中怨气丛生,只觉古语凉薄至极,从未将半分心思放在大哥身上。
听见她当众怪罪自家小姐,方才温和平稳的阿辰面色骤然一冷,恭顺褪去,却依旧守着待客礼数,淡淡开口:“小姐有言,石姑娘若是心存疑虑、放心不下,大可直接带司南公子离开,纪王府绝不阻拦,亦不干涉分毫。”
大哥卧病,她不思照料,反倒急于撇清关系、任人离去。石眠云怒火攻心,手腕翻转,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凛冽,稳稳架在阿辰颈侧,语气冰冷:“带我去见她。”
在纪王府,当众持剑相向,已是公然挑衅王府威严。一道清冷身形倏然掠出,沈随身法迅捷,抬脚利落发力,径直将那柄长剑踢飞。铁器落地,铮然一声脆响,划破庭院死寂。
沈随面容冷肃,眼神淡漠无波,看向石眠云道:“小姐等候姑娘许久,随我来吧。”
石眠云压下戾气,随他步入议事厅堂。堂内人声低沸,却井然有序,四位不惑之年的名医围案而立,案上草药层层堆叠,药碗罗列成行。众人俯首低声争辩,反复推敲药方配比,个个神色凝重。
府中下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将新配的药包送去熬煮,又将一碗碗煎好的汤药端回堂中,逐一呈上。
古语端坐案前,垂眸凝神,逐一端起药碗细辨药性。但凡药性偏颇、气味杂乱的汤药,她只需蹙眉一瞬,便示意下人尽数倾翻,重新配伍,半点不敢马虎。
石眠云立在门外静静观望,方才满腔汹涌的怒火与怨怼,看着眼前众人不眠不休、倾力抗疫的忙碌景象,悄然散去大半。她心中暗忖,原来古语并非冷眼旁观、漠然置之,而是终日奔波,全力应对这场席卷都城的凶险疫症。
古语早已察觉门外动静,放下手中药碗,抬眸望向石眠云,起身缓步走出厅堂,立于她身前。
她无心寒暄,言语简练直白:“今日发帖请你前来,是你大哥的意思。此番疫症凶险莫测,他恐自己难渡此劫,提前做了打算。这枚黑曜石扳指,是他托我转交于你,他欲将整个御剑山庄,尽数交付于你。”
温润黝黑的扳指静卧在她掌心,沉甸甸的,承载着整个山庄的基业。石眠云却迟迟未伸手去接,眼底翻涌着最深的惶恐与不安,低声追问:“他……会不会死?”
提及此事,古语心头微沉,万般无奈。司南性子执拗,早已暗自托付后事,言明若是身遭不测,便由她代为转交山庄、料理后事。这番深意,她万万不敢告知石眠云。以石眠云此刻偏激易怒的心性,一旦知晓,必定会在王府大闹不休,届时局面彻底失控,难以收拾。
她压下纷乱心绪,刻意放软神色,语气轻缓安稳:“此病并非无药可救,只是他心思缜密,提前备下了最坏的打算。你若想带他离府另寻名医诊治,无人拦你,这是你们兄妹家事,旁人无权置喙。”
古语神色太过淡然松弛,仿佛榻上垂死之人,染上的不是夺命疫症,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寻常风寒。石眠云望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心头酸涩夹杂怨怼,脱口而出:“我大哥他,为了你……”
话至半句,古语便知她又要揪着情爱纠葛纠缠不休。可如今全城疫火燎原,每分每秒都有百姓殒命,人命关天,她实在无暇周旋私情、争辩对错。
她干脆利落将扳指塞入石眠云掌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若无他事,我需继续处置疫症要务。今日招待不周,石姑娘自便。”
看着她转身即走、毫无半分迟疑的背影,石眠云心底的疑虑与不满再次翻涌而起。她转头看向侍立一侧的沈随,冷声诘问:“她可曾亲自去看过我大哥一眼?”
在她眼中,古语向来冷漠疏离,万事皆以大局为先,全然不顾卧床病重的司南。她甚至偏执地认定,纵使大哥真的不治离世,古语怕是也不会动一分心神,世间万事,皆拦不住她前行的脚步。
沈随听出她言语间对自家小姐的苛责,脸色瞬时沉下,语气淡漠疏离:“若是探视安抚这般琐事,都要劳烦小姐亲力亲为,便是我等属下失职。”
在沈随心中,司南染病静养只是私事,可整座都城的疫症防控,全系于古语一人之身。她日夜操劳、分身乏术,早已无多余精力顾及细碎小节。
石眠云攥紧掌心冰凉的扳指,心念一定,沉声道:“我不走了,我要在王府暂住几日。”
话音落,她不等众人应答,径直抬步闯入议事厅堂。
方才低声争辩、人声错落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四位大夫齐齐停言抬眸,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
古语微微一怔,略感意外。原以为她满心怨怼,定会拂袖离去,未曾想竟执意留下。她思绪转瞬通透,淡淡颔首:“好。沈随,为石姑娘安排一间厢房。”
石眠云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眼底满是挑衅:“纪王府何时轮到一位小姑娘做主?你不需请示纪王爷,便敢擅自安排?”
她笃定古语年纪尚轻,在纪王府并无实权,一心想看她难堪窘迫、下不来台。
古语眼底不起半分波澜,懒得争辩,亦无意解释,只淡淡道:“你若不信我做得了主,大可随时离开。”
这般云淡风轻、全然不屑计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石眠云。她愤然拂袖,转身离去,住进了沈随安排的厢房。院落离司南养病的居所不过数步之遥,恰好方便她日夜守着大哥。
厅堂之内重归安静。古语抬手端起新煎好的药碗,凑近鼻尖细细嗅辨,片刻后,终于从繁杂药气中捕捉到一丝精准克制疫毒的药性,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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