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噩梦——死亡和羞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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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瑞尔的秋天多雾。雾从南方的湖和北方的海一层层地压进来，把统帅部大楼的墙洇得半湿，像一块永远晾不干的旧床单。

奥斯玛尔·加里瑟斯大将不喜欢雾。雾里可能藏着敌情，雾里还会藏着窝囊。

“念。”他把战报拍在桌上。

副官念到边境停火线维持稳定、棘齿城双方哨位按约后撤三十里时，大将的手指恼羞成怒地在桌面上敲出几声闷响。

“稳定。”他从鼻子里哼出这两个字，“十年也碰不上一回的机会！北面是精灵的弓箭，南面是我们的舰炮，中间夹着部那点可怜的家当——一仗下来，兽人这个问题就从世界上永久地注销了！结果呢？‘以和平为重’。”

他抓起战报，撕得粉碎。“和平！和一群砍树都能砍出国际纠纷的绿皮生物，去他妈的和平！”

副官识趣地闭了嘴。谁都知道将军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他的父亲死在第二次兽人战争里，死在黑木湖的哨塔里。后来他打过许多胜仗，也背过许多黑锅，但与异族战斗到底的意志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大将，”副官低声，“总理刚刚处置完一场未遂政变。这时候谈开战，军中谁再提‘消灭兽人’，是要受处分，甚至上法庭的。”

“法庭。”加里瑟斯咬着这几个字，腮帮上的肌肉动了动。他突然压低了嗓门，像是害怕雾里有什么耳朵，“机会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一旦错过就没有了。”

机会，一旦错过就没有了。

加里瑟斯不禁又回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伊森利恩等人在密谋要消灭雅各宾协会的时候，他指出他们没有得到国王陛下的明确指示。于是，当莫格莱尼真的决定采取行动之时，他们都对他隐瞒了这个消息。

加里瑟斯是6月22日的早上才得知这个消息的。这时候骰子已经下，命运已经注定，陆军叛乱的失败已成定局。唯一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是，雅各宾当居然没有逮捕他，而是要求他的合作与效忠。

为了保全军队的名誉，防止那些失败者以“陆军”的名义遭到起诉，加里瑟斯理所应当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把阿尔弗雷德·阿比迪斯等人统统革除军职，与他们划清界限，以便让政变者以个人的身份受审。

在心底里，加里瑟斯也承认，弗里德里希摄政确实干得不错。但他有时太过于“保守”、太过于不近人情了。

在塔奎林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人类的士兵替那帮长耳朵打仗，睡他们几个女人又怎么了？但摄政居然为此而大发脾气，甚至把加里瑟斯自己也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顿，还要他“滚下马来”，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这次也一样。和那些紫精灵一起南北夹击，把兽人统统赶回海里喂鱼，究竟能有什么坏处？弗里德里希摄政只是怕了。他害怕会遭遇失败，害怕流血牺牲，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长着尖耳朵的女人......反正加里瑟斯就是讨厌她。在将军看来，与弗里德里希教授最般配的人无疑是佳莉娅·米奈希尔公主......再不济，大法师安斯雷姆的女儿也行。她难道不是雅各宾协会的委员吗？和他不也算是志同道合吗？总之都比那个姓金剑的尖耳朵强。

因此，加里瑟斯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陆军的计划成功了，现在洛丹伦王国会是什么样子？“非人的畜生”们是不是全都被消灭了？他的大仇是不是已经得报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夜里他睡得很沉。他一向睡得沉——职业军人的骄傲之一。可这一夜，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

加里瑟斯赶回王城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是被“紧急军情”的名义从布瑞尔紧急叫回来的。可王宫的门口没有紧急军情，只有两排白银之手的骑士，甲胄雪白，长戟垂地。

弗里德里希教授就死在了王座厅的大殿上。老阿比迪斯站在他的尸体旁边，腰间挂着制式头盔。

法尔班克斯在窗边。走廊里，大领主莫格莱尼的声音不高不低：“点名吧。参加过‘士兵代表会议’的部分名单已经搜到了，是现成的。“

加里瑟斯立正，敬礼：“遵命。”

政变成功后的布告牌上，“王国功臣”的一栏没有加里瑟斯的名字——容克贵族们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迟到，记得他没有参加那最惊险的一跃。他们认为加里瑟斯不过是两面下注，坐观成败。

接下来的一周里，希尔斯布莱德和东威尔德都沉浸在一片血雨腥风里。地方民兵被勒令交出武器，然后自行解散；农夫和工匠被要求将土地和车间交换给它们原来的主人；不管是支部的第一秘书，还是工会的代表，村社的会计，农工夜校识字班的教书先生，虽然罪名五花八门，但躺在罪名下方的尸体可谓是整整齐齐。

体面的绅士们则毫发无损，而洛丹伦王国也终于回到了它过去的模样。乱党当的血，不过是洗牌的墨——牌桌还是那张牌桌，牌还是那副牌，甚至连庄家都懒得换一个称呼。

加里瑟斯负责的是整顿军务。他的行动非常快，但实话，这本来也不算难——无非是把那些同情乱当份子的士兵和基层军官一个个地揪出来，把划掉的名单交下去，第二天就让那些名字变成营房外悬着的、倒挂着的东西。

赛丹·达索汉是这个新的朝廷里唯一一个让加里瑟斯感到舒服的人。这位圣骑士总管豪爽、酒量好，而且从来不用任何文绉绉的新词。达索汉只人话：“粮道”、“兵源”、“处决名单”。”

加里瑟斯不需要费力地去理解那些命令，只要执行就好了。他觉得，只要达索汉在，这个靠政变起家的朝廷就还勉强像是一个王国政府。

但是这个新朝廷却一天天地坏了下去。

雅各宾们搞出来的那套东西——粮站、工册、村社、互助金、工厂委员会——都被当做“乱当的温床”给连根拔起了。但紧接着，秩序的崩坏就从车轮上开始了。

秋季，各地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来：散在乡间的逃兵三五成群，打死分散在庄园里的农场主和贵族，抢夺粮食，放火烧仓；治安官抓不过来，抓来的也没处关——治安员自己就在成建制地开差。负责征收粮食的专员带着盖印的文书下乡，但是却不知道该问谁要粮食。

按照过去的惯例，农场主负责向农夫收租，他们则是问农场主们要粮食的，但是农场主已经被逃兵、罪犯、无政府主义的匪徒和崩溃的农村秩序杀死了一大片；征粮的专员们贴出告示，要求农夫们自己将粮食交到废弃的粮站来——其结果当然是无人理会。

农夫们可没这么自觉、主动，也没什么积极为王国服务的无私奉献精神。

于是专员们就只能带人，挨家挨户地上门去搜。平均一个专员要对付几千个农户，这显然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工作。胆子的农夫把粮食埋进地窖，胆子大的农夫甚至和逃兵勾结起来，对专员们下手——没过多久，城市里的文官们，就无人愿意下乡征粮了。

铁匠铺、车间和建筑工地上，缺面包的工人们集体躺倒：要我们替你们生产军备？先给饭吃，不给拉倒。马车夫不肯出车，船夫不肯解缆，都治安极大恶化，路上有逃兵和强盗，除非运费翻三倍，否则没人愿意走。

军营里的士兵们既缺少面包，又缺少军备。首先，没有粮食；其次，即便有了粮食，也运不到军营来；再次，即使运送到了军营，也要优先供应给贵族出身的军官们。

面对这样的情况，老容克们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拎起手中的战锤，去砸那些不听话的人。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的农夫，砸；拒绝出工的工人，砸；不愿意上路的马车夫，砸；拦路打劫的逃兵，砸。

这个策略非常完美，但只有一个的问题，那就是洛丹伦有一千万人口。不听话的人分散在每一个村，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谷仓、每一条驳船、每一张账桌的后面，战锤砸得再准，一次也只能砸一个。

莫格莱尼、伊森利恩、阿比迪斯......他们把自己拆分成了十路人马，不分昼夜地巡行全国，像是十只救火的水桶，追着一整片火场跑。到了冬天，各地的粮仓接连失火，每一起都查得出“天灾细作“的痕迹，但每一起都发生在防务恰好被一纸调令抽空的仓库。

是的，白银之手大领主们的武力天下无双——然而，洛丹伦似乎从来都不是完全依靠武力来运转的。

在过去，它依靠的是惯性和传统。人们习惯于服从自己的农场主和领主，并且相信向他们缴纳租税是天经地义的，就像日月星辰的运转一般不容置疑。他们不假思索地服从自己的领主，很少有人会质疑服从是否合理；而在前不久，它依靠的是制度和人心。

但现在，洛丹伦既没有传统，也没有人心，它的运转只能依靠武力和恐惧。

不过，武力和恐惧，只能换来表面上的服从。只消你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恐惧带来的“服从”马上就会变成阳奉阴违。但是啊，白银之手的大领主们不是巫妖王，他们的精力并不足以让他们注视着每一个人。

第二年的春天，天灾军团动手了。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入侵”。战局完完全全就是一边倒的摧枯拉朽，只不过“枯”、“朽”的并不是死人一方。

洛丹伦的军队失去了分散的能力——因为只要一分散，动员兵就有可能逃跑。如果一名军官被黑暗游侠的利箭命中，他麾下的动员兵很快就会四散而逃。至于“侦查”，那更是完全不可能事情——你会放心地把自己手下的动员兵派出去侦查，还不用担心他们逃跑吗？

军事贵族们很快就发现，征召而来的动员兵是靠不住的。动员兵啊，是需要政权的合法性的。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子弟、家丁和亲兵。

但是这些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真的太少了。

莫格莱尼牢牢地守住了洛丹伦垒和布瑞尔，但是数量庞大的天灾军团却绕过了这两座要塞，直接向后方的王城发起了攻击。别忘了，天灾军团可不是兽人，它们并不需要维持自己的后勤补给线，因此亡灵大军可以随时翻山越岭，绕过任何一处守备森严的堡垒，直接向堡垒的后方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