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噩梦——死亡和羞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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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亡灵直接进攻王城的时候，一座孤悬在外的堡垒又有什么作用呢？从战术上看，手持灰烬使者的莫格莱尼似乎打赢了每一场战斗，死在他手下的亡灵不计其数，但战线就是在不断地向后退却，洛丹伦就是在不断地输掉这场战争。

阿比迪斯和加里瑟斯负责防守王城的北门和东门，但是当不死族对西门以及靠近洛丹米尔湖的南侧城墙也发起攻击的时候，洛丹伦的军队就显得捉襟见肘了。莫格莱尼大领主没有分身斧，他不能把自己扳成三瓣来用。

亡灵大军顺利地涌入了城内。

四通八达的安多哈尔陷了。斯坦索姆陷了。现在王城也陷了。莫格莱尼、伊森利恩、阿比迪斯、法尔班克斯等人不得不奋战突围。

加里瑟斯守了东门整整三天——为了给难民，以及撤离的王室车队放行。可车队在混乱里散了，护送的骑士有的战死，有的溃逃，等他杀出重围清点时，只找回三辆翻倒的空车，国王、王子和公主全都不知所踪。

据炉谷依然安然无恙。因为这座北方的重镇只有一条可供进出的道路，连亡灵都绕不进去。老弗丁守住了这条道路，就能确保炉谷仍然控制在活人的手中。

但这些终究只不过是传言罢了，是真是假无法分辨。加里瑟斯在王城外的山坡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明白了两件事：第一，王国已经没了；第二，他自己还活着——活着的人得选一件事干，要么埋葬自己，要么向亡灵天灾报仇。

他从溃兵、难民、不肯死的农夫中间，重新拉起了一支军队。这些征召兵不是子弟，不是家丁，不是亲兵，但胜在数量充足，能够填满战线。

加里瑟斯从前在人类士兵中素有恩信：行军同锅，分饷同秤，阵亡者的抚恤从来亲手送到家里人手上。乱世里，这一点点恩信比大领主的招牌还硬——逃亡的溃兵们听加里瑟斯在收人，四处汇聚过来了。希尔斯布莱德和银松森林收容了半个洛丹伦的逃亡者，他给每一个来投效的人发一柄简陋的武器、一套粗制滥造的旧甲和一句光复洛丹伦的誓言。

难民们都叫他“光复军大帅“。

加里瑟斯把反攻的日子定在夏收前。计划呈给了残存的盟邦：奎尔萨拉斯的残余势力出左翼，丹加洛克的矮人出右翼，三路合击，收复安多哈尔，并搜寻安多哈尔附近的幸存者。

决战前夜，左翼的信使到了：重建后的银月议会已经投票通过，准予出兵，但是出兵的军费，还需要分期筹措；右翼则根本没来信使——据斥候，丹加洛克矮人的主力还在山上野炊，庆祝他们的麦酒节——当然，光复军也没钱给矮人们发军饷。

加里瑟斯在军营里坐着，从半夜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披甲上马。副官拽住他的马缰：“大帅，等等他们！没有盟友的配合，贸然出击就是送死！“

“等？“加里瑟斯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哭，“我等了精灵一个春天，等了矮人一整年，越等希望越渺茫。再等下去，提瑞斯法和达隆米尔地区就不会再有任何幸存的人类了。“他一磕马腹，“就我们，足够了。“

他率军渡河。雾又起了。

雾散的时候，两面的山坡上站满了死人。

他打了一辈子仗，头一次在死人的军阵里看见“纪律“这个词的正确拼写。没有咆哮，没有冲锋号，山坡上的东西只是开始移动，缓慢地，匀速地，像两片大陆在合拢。他下令结阵，圆阵，盾墙朝外——他的兵练过这个，而且练得很好。第一波撞上来的时候，他的左翼咬住了，右翼也咬住了，他甚至在合拢前的缝隙里塞进去一次反冲锋，砍倒了对方一面执旗手。

但死人不记教训。死人也不需要士气。第二波与第一波之间没有间隔，第三波与第二波之间没有间隔。他的盾墙像磨盘上的谷粒，一圈，一圈，被那种匀速的、永不疲惫的合拢磨着，磨着。他看见自己的军官们一个个倒下去，看见军旗倒在地里，人叠在旗杆上；看见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不听使唤——

没有奇迹发生。他看见自己的前军像撞上礁石的浪，一层层碎在原地；看见洛丹伦的旗帜一杆接一杆倒下去；看见骷髅的射手阵不慌不忙地三轮齐射，把溃兵和预备队钉在同一片河滩上。

加里瑟斯战至最后。他背靠一辆翻倒的辎重车，用断剑支撑着身体，周围躺了一圈他亲手放倒的死人。他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是一句骂人的话，骂得完整，中气十足：

“——你们这群非人的畜生——“

天灾军团的指挥官没有听完。它只是抬了抬手指。

他醒在一张石台上。醒，这个词不准确——意识回来了，身体没有。

他的意识飘在墓穴的穹顶之下，四挂着灯，灯色发绿。一个系着皮围裙的屠夫正在冲洗他的胳膊，冲得很仔细，像师傅对待一块好料。旁边站着一个戴单片眼镜的死灵法师，手里捏着一卷单子，正逐行打钩。

“手臂，“死灵法师念，“有力。成色好。做挂钩。“

屠夫点头，下刀。

加里瑟斯想喊。他喊了。声音在他自己颅腔里炸开，震得他“眼冒金星“——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金星，他明明已经没有眼睛可冒了——可是石台上方，绿火摇曳，没有一个人回头。

“心脏，“单片眼镜往上推了推，“锅炉。烧得动两吨的架子。好料，将军的心脏就是比农夫的耐用。“

“腿呢？“

“腿用其他人的。不能全用原装货。“

“脑袋？“

死灵法师凑近石台端详了一会儿，像鉴定一匹马的牙口，然后退开，摇头，用红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

“正好。他的话很多。我很喜欢。”

屠夫笑了，笑声从头盔里闷闷地滚出来：“那倒是。这位大帅骂到断气，一句没重样。”

“再去收集一些其他材料。”

“是。”

他们缝了三天。第三天，那个东西站了起来：左臂是一只巨大的铁钩，胸腔里烧着加里瑟斯的心脏，突突地响，像一座不知疲倦的锅炉，上面则挂着加里瑟斯的脑袋，眼珠子睁得老大。死灵法师绕着它走了一圈，满意地在验收单上了最后一笔，然后想了想，在“命名“一栏写下了两个词语。

“人类收割者”。

他们管它叫“人类收割者“。它被编入第一攻击纵队，打头阵，专啃硬工事。

它的第一场“军功“，是希尔斯布莱德的塔伦米尔。镇上有防线，有粮仓，有三千个还活着的、曾经给他送过食物和兵员的活人。它拖着钩子走上去的时候，胸腔里的锅炉烧得又稳又旺。没人知道那一夜镇子是怎么破的。

它听见镇子里有女人在喊“救救我们”，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那点残存的意识从头到尾在嘶喊：调转钩子！往回打！打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可它的铁钩扬起来，下去，扬起来，下去，每一击都分毫不差地执行着敌人的军令。

它就是大帅。它正在场。开拔那天，死人的洪流唱着不成调的军歌涌向希尔斯布莱德，涌向那些曾经把他叫作大帅的、还活着的人。

在“人类收割者“的胸腔里，在那座烧得又稳又旺的锅炉旁边，一点残存的意识隔着几层粗麻线和鞣制的皮，日夜不停地嘶喊。

没有人听得见。它自己那颗心，跳得那么响，那么近，像一面把所有的呐喊都吞掉的鼓。

......

布瑞尔军营大楼的警卫换岗时，听见大将的房间内传出声音。

先是磨牙，咯咯的，像两块石头互不相让。然后是一句完整的、口齿分明的梦话：“……等等他们。等等——“再然后，是哭。一个两百磅的老军人，在棉被里发出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我的心脏“、“该死的怪物“之类谁也串不起来的字眼。

副官进来点灯，看见大将仰面躺着，右手高高举起，五指扣成一个提东西的弧度，胳膊上的肌肉贲结着，仿佛正拎着什么看不见的、极重的东西。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那节奏稳得可怕，像一台上满了弦的锅炉。

奥斯玛尔·加里瑟斯没能醒来。

副官在门外站了半夜。他想起白天大将撕战报时的样子，想起那句“机会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此刻躺在床上的那个壮硕的人，究竟是错过了机会，还是躲过了深渊——或许只有圣光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