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噩梦——起初他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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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提拉斯的报纸是随晚班的马车到的。阿隆索斯·法奥大主教在书房里，就着教堂的金色光芒，把最近的新闻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斯托颂谷底的十余名海潮贤者，被库尔提拉斯工会理事会的人带走了，理由是“经过联合鉴定“，这些人“精神不正常，不适合继续履行职务“。精神鉴定书的签名里没有一位牧师、一位海潮贤者，反而由一名药剂师、一名医师和一名魔法师组成，有“san值鉴定法庭”的印章——法奥头一次知道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一种法庭。

紧接着，风暴神殿也被封锁了。官方发布的文告，神殿“因设施老化，无限期暂停开放，修缮期间，海潮祭仪移至民间场所”。

再然后，他读到了一个叫做“托马斯·泽林”(ThoasZellg)的名字。

托马斯·泽林是库尔提拉斯的一位中年海潮贤者，与他的妻子育有一儿一女。此人在伯拉勒斯的斯托颂修道院里，被联盟内务委员会的人带走了。当着许多许多人的面，但却无人阻拦。

理由是发表不当言论。据托马斯近来逢人便讲，天灾军团未必是邪恶的，普罗德摩尔女王治下的亡灵“并不痛苦”，自己老了、病了以后，也希望摆脱衰老和病痛，愿意变成一个活死人，好继续看着孙辈长大。

法奥在金色的光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这或许是愚蠢的糊涂话，可是一国之内，大庭广众之下，因言论而缚人于修道院，即便是大主教也不免有些惶恐不安，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向谁惶恐。阿隆索斯·法奥布道数十载，深知历史上一切碾压良心的车轮，都会先给自己铸一个体面的车轴。

法奥放下报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蜡烛烧短了一截。他听见窗外巡夜人的木梆声，听见远方斯坦索姆城卫军换岗的号声，听见这座城在秋夜里均匀的呼吸——一切都和一万个昨天一样，一成不变。

这正是最让法奥大主教坐不住的地方：出现了这样的事，世界竟和昨天一样。

人类文明的第二大信仰，在一个加盟国的境内被连根拔起——神职人员被押走，神殿和教会遭到封锁，信众的祷告仪式遭到取缔——而东部大陆照常收秋粮、照常办夜市、照常排练劳动庆典和联盟日的游行。

没有暴动，没有骚乱，没有抗议，没有请愿，连像样的争吵都没有。官方和非官方的报纸都把它排在第三版，标题也起得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库尔提拉斯宗教事务调整的若干举措》。茶馆里有人提起，漫不经心地议论了两句，转而去谈菜价。

法奥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加私人的事：在这座以他自己命名的阿隆索斯大教堂里，最近两周，为库尔提拉斯的事情来问询的圣光信徒，一共只有两个。

第一个圣光的子民向他询问的是“海潮教派到底算不算是邪教“，问完了，买了一个的十字架，走了。另一位虔诚的义人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祷告完临走时叹了口气，：圣座，世道变得快，咱也跟不上；跟不上就跟不上吧，日子总还要过。

日子总还要过。年迈的大主教没有忘记这句话。他隐隐觉得，将来若有历史学家要为这个秋天写史，它恐怕会具有不一般的份量。

他又想起今年夏天的事情。想起那本金色封面的册子。

塔奎林前线，联盟军队在天灾军团固若金汤的防线面前举步维艰。联盟国防委员会的对策不是增兵，而是发书——全军每个连级作战单位二十册，金色封面，窄开本，标题朴实无华：《圣光学习指南》。

这本金色册子里没有一句虔诚的祷文，只有详细列出的表格：多年来，雅各宾当用“控制变量”的办法分组试出的祷告姿势、情绪唤起与信念自我暗示的对照结果；还有“消融实验”——把一整套仪轨逐条拆去，看拆到哪一条圣光就不灵了；以及“双盲实验”的记录——让学习者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同时学习两版“圣契”，看谁先学会引下光来。

配着册子，军里办起了“圣光学习班“。这个圣光学习班没有邀请他，甚至没有邀请他的学生弗丁，尽管弗丁就在联盟军队中服役——雅各宾当主导的联盟国防委员会，直接绕开他们，就把这些事情给办成了，然后强迫他们“顾全大局”，接受“既成事实”。

台上不挂圣像，而是挂着一面“时光之相“的水晶球。水晶球成的像是黑石塔之战：年轻的图拉扬被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一锤砸倒，眼睁睁看着洛萨爵士死在酋长的锤下——然后，仇恨拧住了那个年轻人，他发出一声撕裂战场的尖叫，圣光在他双眼之间炽热地亮起，整个人烧成一道金光，从地上站起，一个人凿穿了部的战线，把毁灭之锤打倒在地。

围观的士兵们山呼“胜利万岁”。

接着，学习班推出一名俘虏：瑟里耶克爵士。他生前是圣骑士，如今是天灾的死亡骑士。克尔苏加德松开了禁锢着瑟里耶克的魔法镣铐，亲自与他过招。死亡骑士抬手——圣光应声而燃，格挡，还击，亮得晃眼。

在场的数千名士兵亲眼目睹一个死人以圣光来还击活人。

总理在册子里的批注写得客客气气：“看来，只要找到正确的办法，哪怕是隶属于天灾军团的死亡骑士，也能灵活自如地运用圣光的力量。“

最后一场，克尔苏加德亲自展示。他不会祷告，不识经文，只是当众坚持了一刻钟：坚持他的道路是对的，坚持他毕生所求没有错，固执得近乎无礼——然后圣光就了下来，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安安静静，像一只歇脚的鸽子。

经过短短的培训，士兵们学会了“调动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初步引光。他们揣着金色封面的册子回到连队，把技巧又教给战友。第二次塔奎林之战，联盟的步战线在冲锋前集体亮起金光，像一整条燃烧的堤坝；接着是下艾伦达尔河，再然后是晴风村，最终是银月城巷战和奎尔丹纳斯进攻战役——天灾军团的防线在圣光的海潮面前像一栋破房子一样轰然倒塌。

胜利万岁！战争结束的消息像施了魔法，在斯坦索姆以及洛丹伦各大城市的街道上不胫而走。法奥刚开始布道，便被教堂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给淹没得干干净净。

战后，联盟的动员兵们解甲归田。军队复员，也把这些金色封面的册子一并带回家乡。法奥在各市、镇巡教，发现处处都是圣光。庄稼汉收工前顺手引一缕光烘衣裳，车夫用圣光照夜路，如同用一盏便宜的灯。人人都会，人人都用，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虔诚地祈祷。

现在的法奥不怕巫术，也不怕异端。他怕的就是这一点：对圣光的敬畏之心没有了，劝人向善的教化也没有了。

雅各宾联盟委员会暂时还没有烧毁任何一座教堂，也没有杀死一名牧师——他们只是把圣光一步一步地拆开，有条不紊地祛魅，摊在桌面上，教给了所有人，然后告诉联盟的普罗大众：看，圣光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一种可以学习、可以掌握的“技术”。

雅各宾协会是依靠打击邪教势力起家的。“永生教派”被宣布为“邪教”并予以取缔，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因为它本来如此。本来如此——阿隆索斯突然想起——这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究竟是由谁做出的？

“海潮教派”如今在事实上也被联盟当局视作一种“邪教”而加以取缔了，人们还是没有什么意见，伯拉勒斯、布伦纳丹和萧湾镇的生活一如既往；那么，什么时候圣光教会也会被当局宣布为“邪教”？

这便是大主教今夜迟迟不敢入眠的缘由。

他铺开纸，给雅各宾总部大楼写函。称呼写了三遍：尊敬的弗里德里希秘书长阁下；尊敬的弗里德里希总理阁下；尊敬的秘书长兼总理阁下。三遍他都停了笔，然后换上新的信纸。最后他写道：致弗里德里希阁下。恳请拨冗一晤。款，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奥。最后，他思索再三，删去了“大主教”的字样，换成了“公民”。

写完，他吹熄了蜡烛，跪在床边做晚祷。祷到一半，他发现自己走神了——他想起了上个月的一位参加布道的男孩，想起他攥着自己的袍子问：圣座，圣光听得见那么多人同时话吗？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哦，他回答的是：圣光听得见，孩子。圣光从来不嫌吵。

不过那晚的梦里，圣光没有话。

.......

梦是以一首童谣开始的。

梦里的他站在一条长长的、雾蒙蒙的街上。街边石阶上坐着两个唱诗班的孩子，几男几女，在跳绳。绳长得没有尽头，一头握在女孩手里，另一头消失在雾里，仿佛整条街、整座城、整个世界，都在替他们摇着这根绳。

唱诗班的孩子们拍着手，用那种背书般的、不知其味的清脆嗓音，一遍一遍地唱：

“起初他们对抗公爵大人的时候，我没有话——因为我不是崇高贵族；

接着他们刺杀镇长先生的时候，我没有话——因为我不是行政官员；

后来他们逮捕富有商人的时候，我没有话——因为我没有钟鸣鼎食；

然后他们处决国王陛下的时候，我没有话——因为我不姓托尔贝恩；

当他们不允许退出联盟的时候，我没有话——因为我没有尖尖耳朵；

此后他们取缔海潮贤者的时候，我没有话——因为我信仰的是圣光；

最后，他们奔圣光而来，但那时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为我话了。”

唱到最后两句，孩子们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清脆，那么拍着手，那么不知其味。法奥站在街心，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这是他的恐惧，被谱成了童谣。

他想走过去，让孩子们别唱了，但是孩子们却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一迈步，街就退一步。他走得再快，和那两级石阶之间的距离，一寸也不曾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