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噩梦——起初他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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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里，雾深处亮起了灯。一盏，十盏，一千盏。灯火通明的队列从街的那头开过来，锣鼓，旗帜，麦穗和齿轮的徽记在火光里翻涌。是节庆的队伍。队伍的正中央抬着一顶轿子，轿子里没有人，没有圣像，没有圣物，只有一杆秤，一杆巨大崭新的、包了黄铜的秤——秤盘里堆着账册。

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他身边碾过去。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唱歌，唱的是另一首，字句清晰，一字一顿：

“千年的债要还！万年的粮要偿！

公爵的债用公爵偿，镇长的债用镇长偿！

有账不怕算，有秤不怕称——

街坊们，让开道，今日开称喽——！“

队伍过完，雾里的那条街变了模样。

法奥忽然又发现自己站在洛丹伦城的教堂广场上。是他这一生看着垒起来的那座大教堂：他祝圣过的基石，他挂过的钟，他给两三代人施洗过的水池。教堂还在，只是门楣上钉了一块崭新的木牌，漆还亮着：

“第一劳动者文化宫。“

梦里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只有一种办事大厅般的、均匀的白亮。法奥以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老人的身份，走在被“调整“过的教会里。

他看见资产清册。清册编得极其工整：各教区不动产若干，登记造册，收归“公共文教之用“；圣物若干，编号，估值，“具备历史价值的文物，移交博物馆，其余熔铸或者烧毁“；田产若干，丈量，分册。他跟着一队搬运的工人走进圣物库，看见他们把七百年前圣徒的圣髑盒抬出来，毫无敬意，像抬一箱腌菜。

有个年轻的施工人员随意地捧着一幅米雷达尔的圣像，掂了掂，问同伴：“这个值钱不？“同伴翻着单子：“圣像，枫木，彩绘——归'民俗陈列'，放入三号库。“年轻工人就把它塞进了三号库，塞的时候，圣像的脸面朝着墙。

隔了一日，搬运的队伍又来了，这回弄走的是地下圣器室的最后一批物事：历代大主教的祭衣，法奥自己的那一件也在里面。它们被装进定制的玻璃匣，贴上标签。三天后他去了新开的“民俗陈列博物馆“，通过悬浮的投影找到了自己那件，标签写着：

“圣职祭衣，洛丹伦出产。这些式样反映了七国时代晚期，圣光教会祭司阶层的着装等级。资产管理：第一劳动者文化宫。编号：xxxx“

七国时代晚期。

他看见教士们登记。各区神父被召集到一起，面前摆着两种表格。一种叫《转职申请》：兹自愿放弃神职，登记为普通劳动者，服从分配。另一种不用名字，只有一栏：拒不转职者，另册。有个白胡子的老神父捏着笔问登记员：“我念了一辈子经，转了职，我还会什么呢？“

登记员是个和气的年轻人，指了指窗外的脚手架：“会念经的，识字多，能去教古文。老先生，这不叫夺你的饭碗，这其实给你换个更大的教堂。更广阔的天地，大有可为。“老神父签了。法奥站在他身后，看见老人签名的时候，笔尖在“自愿“两个字上顿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不愿签的。夜里的敲门声，总是很客气，笃，笃，笃。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戴着蓝帽子的人，出示文书，语气周到：“某某神父，请随行一趟，核实几个问题。“被带走的人有的回来了，沉默地领了劳役的工牌；有的没有回来。

阿隆索斯·法奥不禁想，难道在过去，圣光教会有什么待总理先生不周的地方吗，以至于他竟要下如此的毒手？

渐渐地，教士们的住宅区在夜里不再点灯。再渐渐地，地下室的祷告变成了无声的祷告——人们跪着，只动嘴唇。法奥站在他们中间，听见满室的寂静里，只有他自己还能听见的那种声音：几百颗心，在同一篇经文上无声地同行。

他看见一位主教被带走。追捕他的人在他藏身的地窖里点着火把找到他，主教没有跑，整了整被烟熏黑的祭衣，向抓他的人祝福。领头的蓝帽子不耐烦地挥手：“别念了。跟我们走。“主教还是在念，一路念出酒窖，念过街市，念上马车。街边的人群里，有个老妇人认出了他，跪下去画了个圣徽的手势，飞快地，像做贼。旁边的年轻人拉她起来，低声：妈，你不要命了。别惹麻烦。

法奥跟着马车走了几条街。他数着，三条街，围观的人群里，大多是事不关己的态度，画祷告手势的，一共只有五人。这五个人里，三个是衰弱得藏不住的老登，两个是登。登趴在地上，学着老人的样子比着，被中登一下子拉了起来。

最后，他们来请圣座签字。现任大主教叫做劳瑞娜(Laurena)，她是法奥的再传底子。

大教堂已经清空了。长椅摞在广场上，彩绘窗卸下来编号入库。法奥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中殿里，站在他祝圣过一千次的祭坛前。祭坛还在。当局没有拆卸祭坛——评估单上写着：整体结构完好，可供公益演唱会使用。

脚步声从大门进来。一个人，捧着文件夹，穿得体面，神情恭敬，走到劳瑞娜的面前，微微躬身。是个文书的模样，脸上没有恶意，只有公事公办——这是梦里最让法奥心碎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张脸上带有主观恶意。他们只不过是履行责任、忠于职守罢了。

“圣座，“文书对劳瑞娜，“打扰了。是这样：前面几道手续都齐了，就差最后一道。您是圣光教会的法定首脑，您签了这个字，就足以证明贵会的解散是自愿的，财产移交是自愿的，人员转职也是自愿的。手续就齐全了。“

法奥看着他徒弟的徒弟翻开文件夹。纸是新的，字是端正的，抬头一行大字：《关于圣光教会自愿解散之确认书》。款处静静地等着她签字。

“但是——“大主教劳瑞娜似乎仍然准备继续最后的抵抗，“如果我不签呢？“

“那手续就不全。“文书为难地皱了皱眉，像真的为此感到抱歉，“我们就得走'强制程序'。强制程序要动用拘传，要登报，要列入名册——对您，对教会，都不体面。圣座，签字吧。这不会很痛苦的。“

不疼。

法奥看着那支向他的再传弟子递过来的笔。

圣光听得见那么多人同时话吗？听得见，孩子，圣光从来不嫌吵。可是此刻，这座他听了一辈子祷告的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祭坛上，最后那支蜡烛，安安静静地烧着。烛火笔直，不摇，不暗，也不亮。它只是静静地燃烧着。

“我不签。你可以这么写：大主教劳瑞娜因为病重而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能。“劳瑞娜，“你们也可以举行全民公投来补充手续嘛。你们不是最喜欢举行公投了吗？“

文书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向他又躬了躬身，退出去了。

当教堂的钟被悬浮术取出钟楼的时候，广场上围满了人。围观是自愿的，欢呼也是自愿的——文职人员们的对，这里的一切都是自愿的。钟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一个穿围裙的伙子爬上去，用粉笔在钟的内写了个编号，跳下来，拍拍手。

人们有有笑，像看烟花，但却没有任何人为之而哀悼。

法奥站在空了大殿的门口，看着那口钟，看着钟上三百年里积攒下来的、此刻正对着天空的一个个名字。他张开嘴。他想痛哭，想斥责，想布一场没有人听的道——他这一生服过国王，劝感化过将军，在残酷战争的年代让整座城市跪下来一起祈祷、一起流泪。

可是此刻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是那首童谣。他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苍老而破碎：

“.......后来他们来拿海潮贤者，我没有话——我不信仰海潮。最后，他们朝着圣光走来——“

他唱不下去了。

最后一句是：“再没有人，能替我话了。“而此刻，梦的深处，那根黑色的、长得没有尽头的跳绳，从雾里荡了出来，绳子的这一头，握在他自己的手里。

原来那根绳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替唱诗班的孩子们摇。

法奥在空荡荡的殿门前，缓缓地跪了下去，向着那支不摇不暗也不亮的烛火。

他这一跪，就再没有站起来。

......

“圣座！圣座！“

值夜的执事帕尔崔丝是哭着跑去敲门的。大主教的寝室外间，烛早已熄了，可里面的声音三更起就没停过：起初是极轻的哼唱，像哄孩子的调子；后来是背诵，一遍一遍，“起初……后来……再然后……最后……“；再后来，老人在床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十指在半空中抠着什么，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

“孩子……别唱了……求你们……别唱了……“

闻讯赶来的牧师和修女们围在床边，掐人中，喂圣水，轮流按着老人的手。有人提议去请弗里德里希教授过来一趟——如今连圣光教会的头等大事，第一反应竟然是“联系总理“，出这句的年轻牧师自己先愣住了，捂住了嘴。

天亮前，颤抖终于停了。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奥直挺挺地躺着，呼吸绵长，双眼紧闭，任凭千呼万唤，不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