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噩梦——无面骑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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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瓦娜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烦躁地摆摆手：“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听从发，任由摆布吗？”

她走了两圈，停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吓人：“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加入天灾军团，为普罗德摩尔效力了。”

屋里静了一息。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

纳萨诺斯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她回过头，看见他坐在那儿，身体前倾，肘支在膝上，用一种极低、极稳的声音：

“这话，出了这扇门，就不能再。”

“我在自己房里，对着你——”

“对着我也不行。”他的眼睛在灯下沉着，“你如今不仅仅只是一个游侠将军。你是活着的战争英雄，是联盟里高等精灵的门面。多少人盯着你，等着你出错。这种话，哪怕是一个字都出于真心，一旦进任何一份记录里，将来任何一天，都会被别人翻出来，变成他们的把柄。”

希尔瓦娜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窗外。

“我知道。“她，“我只是随便。”

“随便也不行。你嘴巴不能这么大。“纳萨诺斯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替她把窗关了一半，挡住外头渗进来的湿冷的夜气，“最近你少熬夜，睡前把窗关严。我晚上还要开会，不知道开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地放了一下。

那晚希尔瓦娜斯睡得很晚。她吹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公文和海报。

......

晴风村正在燃烧。

天灾军团在大地上切出紫黑色的创痕，原本清甜的空气已经被腐臭污染。骑着龙鹰的弓箭手和法师在远行者们的头顶上盘旋，不由得拽紧了缰绳。那些金红色的巨大生物不快的别着蛇状的脑袋，显然它们也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因此而骚乱起来。

三只手都抓着巨型武器的庞大憎恶发起了进攻，大地随着它们的脚步震颤起来，紧随其后的是骷髅、腐尸、食尸鬼，以及像苍蝇一样在它们头顶上盘旋的、石头般的怪物。

以光之名，以日光之名，奎尔多雷们，敌人就要突破防线了......

敌人势不可挡。事实上，她也没有指望能够阻止它们。从周围一张张沾着血的严峻的脸上，风行者看得出来部下们也和她一样心知肚明。

亡灵却突然停止了进逼，退到一边站着不动了。希尔瓦娜斯喘着粗气，看向丘

一身黑色的板甲的骑士，骑在马上等待，体型更像是男性。甲面上覆着霜，霜花在火光里发出冰蓝的幽芒。他胯下的骸骨战马同样覆盖着寒霜，马发出嘶嘶的吼声，喷出的白气地成冰。他没有进攻。他只是站在那儿，仰头看着晴风村的高塔，看着燃烧的天空，姿态闲适得像在赏月。

高塔上的守军向下齐射。箭雨进他周身三尺，像进一片看不见的水域，箭杆齐齐化为白灰，簌簌地了他一身。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掸了掸肩甲上的灰。

风行者亲自出战。梦里的她和真实的她此刻重合无间——同样的匕首和短刀，同样的机变，同样的、把整个奎尔萨拉斯扛在自己肩上的狠劲。她绕着这个骑士走了三圈，多次试探着出击，换了几种不同角度的杀招。

骑士自始至终没有还手。

他只是配合她。像老师配合一个有天赋的学生。他侧身让开她最狠的一剑，然后微微点头；他抬手打偏她最刁钻的出击，点头。骑士的头一直微微低着，面甲的缝隙正对着她，仿佛在端详，在品味，像一个收藏家在灯下翻看一枚久仰的珍邮。

几个回合之后，希尔瓦娜斯收势后跳，横剑，厉声喝问：

“你是谁？！“

骑士终于抬起了头，面甲向上缓缓地推开了。

面甲后面，没有脸。没有任何天灾军官的脸，只有一面微微内凹的、幽幽发亮的、平整的寒冰，像镜子一样，映着眼前的一切。

映着她。

映着单膝跪地、喘息未定的希尔瓦娜斯自己。

然后，镜子里的她，动了。镜子里的她缓缓直起身，对着镜子外的她，露出一个微笑——一个她自己从来不会露出的、奉承而谄媚的微笑。镜中的她开口了，声音是从骑士甲胄的后面透出来的，但用的却是她的声线：

“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加入天灾军团了。“镜子里的她，语气亲昵得像姐妹，“你其实已经答应了。你在那支曲子奏完的时候，心里已经点头了。“

无面骑士没有立刻杀她。那样太便宜她了。

他先毁掉她的弓。希尔瓦娜斯的武器，在撞击到冰剑的瞬间就粉碎了。接着，符文剑再慢慢地没入她的腹部。

无面骑士抽回剑，退后一步，举起手中的剑向她，彬彬有礼。

死亡没有让希尔瓦娜斯失去知觉。她的灵魂从躯体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存在的“锚点“被依次拆开。然后她悬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尸体跪在焦土上，姿态仍旧挺拔，头发依然完好，嘴角甚至还带着不肯服输的弧度。

死了都还倔着。她在半空里，居然为此酸楚地骄傲了一瞬间。

但她的骄傲没能持续太久。紧接着，那具尸体就动了起来。

凋零能量被死灵魔法编织成了不可见的丝线，搭上尸体的肩、肘、腕。她的尸体——她的身体，三百年来听她号令的身体——此刻在这些无形的丝线的牵引下，像提线木偶一般，站了起来。

它转身，面向不死族大军的方阵。

它开始跳舞。

伴随着尸体的舞蹈，里拉斯·风行者的音乐在死寂的军阵上空突然奏响起来：先是鼓，再是长笛，再是低音的竖琴——用的全是礼乐的调子。

可每一件乐器都走了音，跑了调——精准地偏离了那么一点点，刚好够让最庄严的旋律变成最下流的嘲弄。

希尔瓦娜斯的尸体踩着这套乐声起舞，节拍分毫不差。先是滑稽的单足跳，方阵里上千具骸骨碰撞出咔咔的笑声；然后舞步变了，变得端庄起来，仿佛在参加太阳镜的庆典。

她的尸体跳得比她生前更好。死人不会疲倦，不会羞怯，也从不犯错。

而她的那缕灵魂——被一双无形的手按在不死族军团的正上方，强迫着观赏自己的尸体翩翩起舞。

疼痛。灵魂的疼比肉体深得多，没有皮肤可以阻挡，没有肌肉可以缓冲。每一声咔咔的骸骨笑声，都好像直接在她的灵魂上磨。

跳完最后一支舞蹈，她的尸体朝方阵深深一躬。方阵轰然喝彩，上千具死人用上千副骨架为它鼓掌。

仁慈是主人的德行，而不是仆人的产业。主人的仁慈，是一种随时可以收回的施舍。至少对于此刻的这位无面骑士来，他的“兴致”要比仁慈多上一些。

那只掐着她“喉咙“的无形的手，在这一刻突然松开了。

积蓄了很久、无处可去的一切，终于找到了出口。青白色的光胀大了，颤抖，然后炸开。女妖举起双手仰天张口，一声尖啸，一声既凄美又异常恐怖的哀嚎，从她虚幻的嗓子里迸发出来。

风行者听到痛苦的喊叫汇入了自己的哭嚎，她眼睁睁看着精灵们捂着流血的耳朵跪倒在地。他们的言谈和施法的咒语被打算，魔法辞句变成了混杂着凄惨惊恐剧痛的混乱哀嚎。一些精灵倒了下去，他们的护甲粉碎剥成为一堆畸零碎片，连他们的骨头也在血肉下断裂。

虽然明知道会伤害她的同胞，但女妖无法忍受悲怆和剧痛的重压，虚幻的嗓子迸发出越来越猛烈的毁灭之声。

......

风行者之塔早已阳光明媚，游侠将军却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她艰难地动了动，眉头紧皱浑身汗湿。嘴唇翕动着，似要些什么，或是偶尔尖叫一声。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捏得关节处一片惨白。

希尔瓦娜斯突然猛坐起身来，发出一声尖叫。尽管如此，游侠将军却仍未醒来，而是再次倒回床上，再一次大汗淋漓地扭动身子，好像在梦中和什么东西战斗一般。

“里拉斯......把琴放下......”

“别跳了......”

她的尖叫响彻整座高塔。然而没有人，没有亲友或是仆人前来看望游侠将军。他们没法前来。甚至整个风行村都没人能来.......他们都在床上，都在沉睡中。

他们都在噩梦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