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噩梦——叹息之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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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早该......您早该听我的。”

吉恩顺着声音转过身来。他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话。他自己的儿子——利亚姆，他自己的孩子，在吉恩尽全力鼓舞士气的时候，竟然再次在其他人面前质疑他。

“现在不是时候，孩子！不是现在。”吉恩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

吉恩望向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的大法师。阿鲁高那个家伙，一直都有点神秘。即使在这里，他也完全没有表露出任何可察觉的情绪，毫无畏惧，他的眼神很冷静，分析着下方活动的尸体群，似乎十分好奇。但那些献身于秘法的人们就是这样。吉恩从未见过他们之中有能被称为感情丰富的人。

“大法师阁下......”

“是，陛下？”阿鲁高的声音听来冷硬而带有喘息，他的目光凝视着下方的光景。

“照我们所讨论过的进行。动手就对了！”

阿鲁高稍稍低了低头，脸上有着某种奇怪的笑容，似乎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遵命，陛下。”

然后他就离开了，留下吉恩、利亚姆和守卫队长听着下方可怕的声音？钢铁击中盔甲的声音，不死生物连成一片的呻吟声，还有垂死的吉尔尼斯士兵惨叫的声音。在十分短暂的时间中，吉恩考虑了他刚刚所做的决定。他见过阿鲁高召唤的那些半人半狼的“狼人”。它们是危险的野兽，而且极有可能反而会成为负累。但现在是需要铤而走险的时刻，也许需要怪物才能击败怪物。

然而这种疯狂的计划似乎注定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那些曾经是洛丹伦人的不死怪物，还是打进来了。领头的亡灵似乎是一个死去的女精灵，但吉恩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那一夜，银松森林的地面动了。

十年间死在墙外的数十万人，一具一具，从冻土里、从窝棚镇的废墟下、从官道两旁的沟壑里，站了起来。他们不需要云梯。他们生前用十年的时间，把墙基下的地形摸得比守军还熟——毕竟他们曾在墙下住了十年，一代人。他们知道每一条排水的涵洞，每一处山体的裂隙，每一个守军做梦也想不到的、尸体可以堆积攀爬的死角。

他们筑了那道墙。不——吉恩在墙头的火光里浑身冰冷地想——他们成了那道墙的基石。是他亲手把他们埋在墙外的，是他用十年的拒绝，替天灾军团把攻城的材料，一根一根码放整齐。

墙破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北墙的一角，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彻底坍塌，接着便是黑色的浪潮涌进来，卷走了吉尔尼斯半岛上这个老迈、保守而脆弱的政权，卷走了格雷迈恩家族几百年的基业。

吉尼斯城烧了三天。

他在王宫的塔楼上看着火，下达了此生最后一道命令：全家，去暮湾镇，上船。他有一支船队——国库最后的家底，够把王室、宫廷和两千禁卫运去南海的任何地方。他传令下去的时候，声音平稳，像安排一次例行的秋猎。

逃亡的路上，他终于变成了被他下令挡在墙外的那种东西。

一个难民。

一个背着细软、拖家带口、乞求一条活路的、老得跑不动的难民。

车队在暮色里被不死族的散兵冲散过一次，他在沟里趴了半宿，怀里揣着王冠的匣子，听着头顶上的亡灵换岗。天亮清点，卫队折了三成。

许多士兵把甲胄扔了，他们嫌弃甲太沉，跑不快。吉恩认得那副盔甲，是他亲自颁下去的，甲的内衬上绣着吉尔尼斯的狼头。

没有人再唱国歌。没有人再对狼头旗帜敬礼。也没有人再看他。逃亡的队伍里，人们从他身边挤过去，不害怕，也不避让，有一个农夫模样的人还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回头啐了一口。也许没认出他——也许，其实那个农夫已经把他认出来了。

暮湾镇的码头，仿佛是世界的尽头。

海在悬崖室的、贵族的、卫队的、还有不知从哪儿涌来的平民，两千年多年没有出过兵的吉尔尼斯，到了最后的时刻，人和人倒终于平等了，谁也挤不过谁。

“让王室先上船！“禁卫统领嘶吼着维持秩序。

“凭什么！“人群里有人喊，喊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你们的墙呢？！你们的墙怎么不挡着了？！“

哄。人群像被这句话点着了。推搡变成冲撞，冲撞变成踩踏。

水手长在舷梯口嘶喊：只收三种人——能划桨的，能扛炮的，能出钱的。吉恩摸出怀里的王冠匣子——他最后的家当——捧着它挤到舷梯前。水手长看了一眼匣子，又看了一眼这个白头发的、衣扣上还留着王徽扣袢的老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领主老爷，金子我们认。但位子不认——除非您能够拉缆。“

他就去拉缆。吉尔尼斯的流民们看着尊贵的国王——不，此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跟他们抢一根缆绳，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推他。侍卫要替他，被他一肘打开。他这双指挥过军队、下令开过炮的手，最后在一条逃亡船的绞盘上，一圈，一圈，把一个王国绞进海里。

拉完最后一圈，利亚姆和两名卫兵架着他，几乎是贴着人流挤上了坡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坡道上，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摔倒了，人流从她的身上踩过去，像水漫过石头。没有人停下来，包括吉恩自己。

他这一辈子最后的一眼，是看着一个被他的墙、他的国、他的船序碾过的母亲，而他上了船。

就是在这时，悬崖上出现了那个射手。

一个通体漆黑的、瘦削的身影，立在崖顶的风里，像一杆丧幡。她背着一柄造型诡异的、骨白色的长弓。后来的时光里，无论梦境重演多少遍，吉恩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她的兜帽

黑暗游侠。不死族的猎手。

她抬弓，开弦，搭箭。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像在射一只挂好的靶。箭头幽幽地亮起来，指向的，是吉恩的后心。

吉恩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枝箭。他正在攀爬舷梯。

但利亚姆看见了。

那个在墙头上恳求父亲的儿子，在那一瞬间做的，是每一个士兵都会做的事，也是每一个儿子都会做的事：他张开双臂，扑过来，用整个后背，罩住了他的父亲。

黑蚀箭穿进利亚姆的后背，从锁骨上方透出来，钉着他踉跄了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甲板上。

船起了。岸上的哭喊和崖上的黑影一起退远了。吉恩跪在甲板上，把长子抱在怀里。

箭上的东西见血封喉。利亚姆的生命像沙漏一样，在他的臂弯里一粒一粒地漏下去。他清醒得可怕，清醒是那种毒的特性——它让人在最后时刻保持完整。

“父亲.......“利亚姆的声音很轻，“别看.......别看.......看那边.......看海.......”

吉恩流着眼泪，看向大海。秋天的海是铁灰色的。

“父亲.......儿子有一件事.......想明白了.......”利亚姆的眼睛开始散了，可他还在笑，笑得吃力，“墙.......墙其实一直有个门.......是我们.......是我们自己.......不肯开.......”

“我.......知道。“吉恩，“我知道，儿子.......爸爸知道。”

“那就……不算白白地……”

利亚姆·格雷迈恩死在他父亲的怀里，死在铁灰色的海上，脸朝着吉尔尼斯的方向。他的血浸透了老国王的胸襟。

梦境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从头再来。

他又站在北墙的墙头上。风很大，暮色像浑水一样漫过来。墙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父亲，“年轻的利亚姆站在他身边，眼睛熬得通红，“那是几万条命。“

梦里的吉恩张开嘴。这一次他想开门。这一次他把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开门，放妇孺，编管，一县一营——他甚至想好了补充粮册怎么改。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后来的一切：知道不开门他们会在墙外死绝，知道死人会站起来，知道亡灵游侠的黑蚀箭，知道铁灰色的海，知道怀里的血是热的。

他出口的是：

“把墙再加高十尺！”

他控制不了。他的判断比他的记忆更老——那是筑墙那年就铸进他骨头里的东西。恐惧会老，悔恨会老，国王的原则比它们都老。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他记得多清楚，站在那道墙头上，他永远会下达同一道命令。

第二遍，墙仍然加高了十尺。

第三遍，陆军仍然向墙外的难民开炮。

第五遍，利亚姆仍然张开了双臂。

第八遍，他的胸襟依然被鲜血浸透。

第十三遍，他试过先自杀。其结果是，他在自己的尸体旁边站着，看第二天的墙头——另一个吉恩·格雷迈恩，毫发无损，扶着城垛，下令把城墙加高十尺。

第二十一遍，他不再挣扎了。他站在墙头，把每一遍都受完，像个真正的国王那样站得笔直——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因为在墙头站得笔直，至少比跪着好看。

而每一遍的最后，在利亚姆的血凉下去的那一瞬，崖顶那个黑色的身影都会转过头来，兜帽里那一线血红色的鬼火，隔着整场梦，静静地“望“着他——

那个黑暗游侠仿佛在嘲弄地问：还打算再来一遍么，尊贵的国王陛下？

.......

芬里斯特别监狱的看守日志上，那一夜记了一笔异常：

“后半夜，D号监区犯罪嫌疑人G·G发作梦魇，嚎叫，查铺未醒。”

日志写得非常克制，而看守们的法要毛骨悚然得多。那天夜里，整个监区住的囚犯们都听见了——那不像是人的哭声。那声音一开始像狼嚎，孤独，悠长，一声一声，从牢房深处压出来，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后来又像孤狼在哭，一种野兽不该有的、一抽一抽的、湿漉漉的哭。

有个年轻的看守，那声音让他想起时候，大人们讲森林里的野狼失了幼崽的夜晚。

可是芬里斯岛几个月前就已经没有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