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噩梦——叹息之墙（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芬里斯特别监狱建在洛丹米尔湖心的孤岛上，浪大的夜里，水声拍着囚楼的石基，像有人在外面一圈一圈地绕。

吉恩·格雷迈恩不是第一个被抓的，但对他的看管确实是最严厉的：四道岗，两时一查铺，瑟银、秘银、神铁——一切金属都不得入内，连吃饭用的刀子和叉子都是木制的。

不过吉恩对自己的失败却并不服气，因为他不是在战场上被堂堂正正击败的；相反，他是被自己的臣民、吉尔尼斯的叛徒，出卖给联盟，出卖给雅各宾当的——那些叛徒先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举行罢工，破坏了吉尔尼斯王国军的后勤运输，接着又刻意把他引上歧途，这才让他入雅各宾份子手里。

如果对方不搞这些阴谋诡计，不从内部击垮吉尔尼斯，吉恩相信自己未必会输。

如果这个监狱里有谁比吉恩还要更加倒霉，那无疑是加林·托尔贝恩了——但是吉恩也瞧不起这个年轻伙。因为他居然勾结巫妖和恐惧魔王，还妄图使用邪恶的魔法来控制、奴役自己的军队。

不过，条件差归条件差，放风的院子倒是共用的。

莫格莱尼和法尔班克斯住在东边，监管比较宽松，两位老圣骑士开出了一畦菜地，是“给看守们节省点伙食“；西边才是吉恩的房间——他和国王加林的脚上比别人多了两道锁链。两位尊贵的国王陛下每天在各自的房间里转着圈，隔着尺寸之地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有一回加林朝这边扬了扬下巴，不知道是致意还是咒骂。吉恩没有回应。他和这个胁迫部下喝恶魔之血的年轻人，没什么可的。

那天放风，看守长带来了新的《联盟刑法意见征求稿》，站在院子当中逐条念给囚犯们听——这是监狱的规矩：新法到，先念给最用得上它的人听。这份草案重新定义了“叛国罪”，还发明看一个“反普罗大众罪”。

念到“反普罗大众罪“三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嗤笑。

加林·托尔贝恩笑得肩膀直抖，朝这边扬了扬下巴：“吉恩，听见没有？'反普罗大众'。我们俩，一个叛国，一个反普罗大众——你猜哪个罪名是专门写给你的？“

吉恩·格雷迈恩靠着墙，听完了整场念诵，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在心里悄悄地给这部新法律打了分：纸不错，字迹也端正——应该是动用某种魔法复制出来的。但至于“法“本身——煽动家在酒馆里当着石匠、木匠、铁匠、农民和樵夫拟出来的东西，也配称法？他这辈子见过真正的法：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吉尔尼斯律法》，牛皮纸，火漆印，那才叫法。

眼前这本册子，不过是非法监狱的又一堵墙。文字砌成的墙，砌得再高，也压不住他。让他们来吧。让整片大陆都看着雅各宾份子的法庭准备怎么给一位主权者，一个真正的国王定罪。让利亚姆将来把判决书裱起来挂在正厅，让历史去尽情地嘲笑他们吧。

“一个笑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整座院子都听见了，“随他们判。我只送他们的法庭一件他们拿不动的东西。“

“什么？“加林在那头问。

“沉默。“

那天回到囚室之前，看守在门口例行公事地补了一句：“新法对你们特别生效。二位......好自为之。“

特别生效？这算是哪门子法律？吉恩简直要笑掉大牙。格雷迈恩家族的每一任国王都知道，在颁布王家法令的时候，都要加上一句“自公布之日起生效”。

从来没有哪部法律是在公布之日前就生效的。从来没有。

吉恩对此不以为意。真正让他觉得日子难熬，从来不是越来越逼近的审判，而是他的家人寄来的、经过审查的书信。

这个月的信是利亚姆写来的。

大意如下：国中新定了秋收的章程，交通已经全面恢复，南方的港口通了商，生活必需品降了价。母亲和妹妹都好。母亲常去海边散步。我们都想要探望您，但是政府回消息了，竟然不许。

信的末尾，是这样一段：

“父亲，儿子这个月去看了看那堵墙。如今墙两侧的人都可以过墙。守墙的老军士退休了，改行做了向导，专给南边来的客人讲墙的历史。他讲得很好，客人听得掉泪。父亲，儿子站在墙顶上想：这堵墙从前是把我们和世界隔开，如今倒成了个纪念碑，纪念我们曾经怎样把自己封闭起来。“

信里没提的，是墙的造价。四万徭役，三年工期，冻毙与累死的民夫，数目在王家的账上是一行注。为修墙，吉恩加过税和徭役；为断绝往来，他封过银松的商道，饿瘪过半座森林的樵夫。当年他在朝会上得斩钉截铁：墙是吉尔尼斯的脊梁。

没有一个人反对——反对者显然是“联盟的应声虫“。如今想来，那些不敢反对的沉默脸孔，他们的沉默也只不过是暂时的。还有达利乌斯·克罗雷那个投靠联盟、卖主求荣的叛徒——

把信读完后，吉恩坐在床沿上，老半天才挤出一声冷笑。

纪念碑。他修的那道墙——征发四万徭役、饿死过民夫、让半个银松森林的贸易断绝的墙——如今成了向导讲解词里的“历史“。而他这个筑墙的人，成了历史的注脚。

“蠢货们，“他对着湖水的声音咕哝，“修墙是对的。墙永远是对的。你们不应该把我修的墙推倒——“

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国王陛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把这里的逻辑理顺，不知道该怎么服自己。

当外面那个照明用的水晶球被收走以后，老国王躺在窄床上，睁着眼睛。正如图他的姓氏一样，格雷迈恩(Greyane)两鬓的头发全灰了，可他的眼睛在黑暗里还是亮亮的，像一匹被困在陷阱里、渴望自由的老狼。

窗外，洛丹米尔湖浪打浪，一下一下地拍击着这座湖心孤岛边的礁石。

......

吉恩忽然发现自己站在那堵墙的墙头上。

风很大。墙外是银松森林的方向，暮色像浑水一样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报丧的骑士一个接一个死在墙下。他们在墙外喊话，声音被风撕成一条一条：

“陛下！安多哈尔完了！斯坦索姆也完了！活人只剩南边几座镇子——“

“吉恩陛下！王城陷了！泰瑞纳斯国王死了！请开门！请放我们的人民进来！只需要给我们一块立足的地方——“

“陛下！看在圣光的份上！“

墙上的守军看着他们的王。吉恩·格雷迈恩扶着墙垛，看着银松森林的方向。

官道上、林子里、暮色中，黑压压的，全是人。扶老携幼的，推着板车的，背着门板的，抬着伤员的。有人举着白布，有人举着圣徽，更多的人什么也不举，只是把他们最后的家当和亲人，一起运到这道天下闻名的巨墙底下，因为他们听，墙的另一边就是生机。

“父王。“梦里，利亚姆站在他身边。他的大儿子还年轻，甲胄齐全，眼睛熬得通红，“儿子请求您先放妇孺入城，编管、甄别、隔离，把他们安置在北岸海角，绝不至于失控。父王，那是几十万条人命。“

“开门就是放瘟疫进门。“吉恩听见自己。“墙是我(下令)修的。修墙为的就是今天。洛丹伦的病，让洛丹伦人自己受着。“

“父王，他们不是病，他们是——“

“是洛丹伦人！够了！“国王吼出来，吼得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吉尔尼斯养不起北边的人！开了门，明天就有十倍的人来，后天就是无休无止的瘟疫、饥荒和战争——用墙把他们挡在外面，是吉尔纳斯对吉尔尼斯人唯一负责的做法！“

他每一句话都对。他在梦里也觉得自己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对，但合在一起，就是格雷迈恩之墙外边那片暮色里的哀嚎。

他下令：增加岗哨，任何人不得靠近墙基三百步，违者用大炮轰击。

吉恩国王做的远不止下令射杀。第二个月，他砍了十几个士兵的头——那些人对走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换些外面的药剂”。第三个月，他把覆舟海湾的港务长扔进了斯通沃德监狱，就关在克罗雷那个叛徒的隔，因为他竟然纵容洛丹伦人从银松森林西岸划着船偷渡。

第四个月，他下令使用炮弹和奥术火焰摧毁城墙附近的一切窝棚，理由是“防疫“；火起的时候，窝棚里还有没来得及走的人。他站在墙头听着，没有挪开视线。有圣光黎明大教堂的艾尔米拉牧师跪求他收留墙下的孤儿，他批复回去：孤儿也可能带着瘟疫，一个也不许放进来，再求就把她也扔出去。

有些人私下，国王疯了。但也有人认为国王只是做出了明智的决策。他决策得既迅速，又冷酷：打开国门，瘟疫进来，王国毁灭；不开国门，墙外死绝，墙内保全。这道选题他回答得又快又准，这就是吉恩国王引以为傲的东西——决断。这就是主权者的决断。

不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他视察边境的时候，听得见墙外的哭声。这些哭声，隔着一堵他亲手加高的墙，像是一根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睡眠里。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失眠。

一个洛丹伦的老骑士，年轻时出使过吉尔尼斯，在国王的宴会上献过祝福。骑士站在射程的边缘，摘下头盔，朝着墙顶行了一个完美的军礼，然后张开双臂，喊了最后一句话：“吉恩！愿圣光诅咒你的灵魂！诅咒你的墙！”

箭是从他的胸膛射进去的。

一个抱着双胞胎的母亲。她没有喊，只是跪在雪地里，用身体给两个孩子挡风，一直到三个都不动了。守军的火枪手是个心理比较脆弱的新兵，开完那一枪就疯了，被战友们绑着抬下墙去。

吉恩在墙头的指挥所里，坚守于此，沉默地注释着墙的外面——他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这里，他的儿子就会下令将难民们放进来。

很快，他签署了加高墙体的工程令：墙再加高十尺。徭役从国内征发，吉尔尼斯人爬上他修的墙，把墙修得更高，好让墙里的人看不见墙外——加高的那十尺，不是防外面的。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往外看。

格雷迈恩之墙又坚持了几年。

两年里，墙外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的坟场。银松森林里到处是没有掩埋的尸体，冬天冻成黑色的木头，夏天化成白骨和恶臭。难民们围着墙建起了窝棚镇。一茬一茬地来，一茬一茬地死——直到墙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然而，真的安静了吗？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未必。

吉恩发现自己又再一次站在高墙顶端的垒之上，十几岁的利亚姆、守卫队长和著名的皇家大法师阿鲁高都站在他的身旁。

“它们一直来袭，陛下，一波接一波地来！它们不断……往前冲！”守卫的队长无法掩饰他的恐惧，嘴巴张开，眼睛直视着下方。“我……我们其实也无能为力。”

在他们冲锋而来，还有一种巨大的怪物，他们的身躯就像是用腐烂的尸体的皮肤缝制而成。这种邪恶巫术的根源仍是未知数，但是它的来源则是很明确的？洛丹伦。

洛丹伦，在过去的数年里曾哀求吉尔尼斯的协助，但是被一一拒绝了。而现在，洛丹伦的活人，化作死人，来攻打吉恩的王国了。那个曾经诅咒他的老骑士，如今也早已成了死亡骑士的一员。

“以圣光之名啊，看看它们。它们......它们的数量好多啊。”吉恩被他所见到的景象吓坏了。月光从骷髅破烂的盔甲上反射出光芒。它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持续不退，回荡不休。那些不死生物移动的方式显然只有一个目的：突破城墙。

在城墙外的吉尔尼斯士兵坚守着阵线，徒劳无功地将箭尖上燃烧着火焰的箭矢射进敌群中，火焰的轨迹穿越黑暗直到击中目标。但每当一个不死生物起火燃烧时，另一个就会马上填补上它的位置。

“这样的仗看来是打不完的，陛下。我们已经这样打了好几天了。我......我觉得我们可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即使是我们有雄伟的城墙，也挡不住数不尽的敌人。”守卫队长惊慌失措了。他在过去几天看过许多恐怖的东西，许多人类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些人类无法忘记的东西。

“冷静一点！你是吉尔尼斯人。你的荣誉感到哪儿去了？我们的城墙当然会守住，即使这样我们也肯定会胜出。”吉恩十分严厉。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展现出领导力。他必须是他们人民的领袖，吉尔尼斯跳动的心脏。

他向外观察，聆听着下方的喊叫声，看着他的部队节节败退，散逃到他的城墙下。他不禁疑惑他的父亲在这样的时刻会怎么做。一定会有个解决的方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