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幕——坠楼的少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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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二幕——坠楼的少女
一、值房·缝隙
晏瓷没有走出幽冥司的大门。
他站在值房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暖意已经渗进了他被河水泡得冰冷的皮肤。但他的脚停住了。不是不想走,而是千冤镜在他怀中猛地一震,像一颗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以双倍的力度重新泵出血液。那震动太强烈了,透过官袍,透过皮肤,透过肋骨,直接撞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心脏回应了那一下震动——不是同步的跳动,而是一种错位的、像两个音叉在同一频率上共振的嗡鸣。嗡鸣从他的胸腔扩散到全身,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脚趾开始发麻,舌头开始发麻,眼球开始发麻。麻痒的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行,从心脏出发,沿着动脉,爬向四肢百骸。
他靠在门框上,身体发软,像一根被水泡软的面条。阳光还在照着他的脸,但他感觉不到暖意了。不是因为阳光变冷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从内部抽空——温度、触觉、痛觉,一切都在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
他知道第二幕要开始了。
千冤镜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一幕刚刚结束,他刚从那条河里爬出来,刚从那个女人的死亡中醒来,衣服还没干透,眼泪还没擦干,第二幕就已经在敲门了。不,不是敲门。是破门而入。是直接冲进他的意识,像一队闯进民宅的官兵,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走,拖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段人生,另一场死亡。
晏瓷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千冤镜不是他能对抗的东西。它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任何他能用意志力抵挡的东西。它是镜子,是反射,是真相。你可以闭上眼睛不看,但你挡不住它照在你身上。光会穿透你的眼皮,穿透你的瞳孔,穿透你的灵魂,把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呈现在你眼前。
黑暗。
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带着微弱光线的、像黎明前最后一段夜色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的、像墨水滴入清水后慢慢扩散的色块,然后色块渐渐清晰,变成了轮廓,轮廓渐渐分明,变成了形状——一个人形。
一个瘦小的、蜷缩着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的人形。
晏瓷的意识被拉了进去。
二、镜中·灵堂
她跪在灵堂里。
说是灵堂,其实只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露出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屋子中央停着一口薄棺,棺材是白茬的,没有上漆,木板很薄,薄到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形轮廓。棺材前面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放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个缺了口的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经快燃尽了,灰白色的香灰落在桌上,像一小堆骨殖。
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
不是跪了一个时辰,不是跪了半天,而是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她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不是不想吃,不是不想喝,而是吃不起,喝不起。灵堂里的每一件东西——棺材、供桌、香烛、纸钱——都是借钱买的。借了村里放印子钱的刘麻子的钱,三分利,利滚利,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要还一両二钱银子。她没有银子。一文钱都没有。
她父亲生前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糖果瓜子。赚的不多,勉强够两个人糊口。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咳嗽,咳了两年,最后咳出了血。她没有钱请大夫,只能去山上采些草药,煮水给父亲喝。草药不管用。父亲咳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瘦,瘦得像一根干柴,风一吹就会断。
父亲死的那天,天下了雨。
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但父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她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月……月……对……不起……”
她的名字叫月娘。不是苏枕月的月,是月亮的月。
父亲对不起她什么?对不起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对不起把一身病留给了她?对不起死得太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硬,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她握着那只手,从下午握到晚上,从晚上握到清晨,从清晨握到——她不知道自己握了多久。等她松开手的时候,父亲的手指已经弯不回来了,保持着那种微微蜷缩的姿势,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没钱买棺材。
村里没有人愿意借给她钱。大家都知道她还不起。刘麻子愿意借,但三分利,三个月还。她没有犹豫,借了。因为父亲不能没有棺材。不能让父亲用草席裹着埋了,不能让父亲像一条狗一样被扔进土里。他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死的时候,至少要有一口棺材。
棺材很薄,薄得像纸。木匠说,薄棺材容易烂,埋下去三五年就烂了。她说,没关系。三五年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三炷香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香头升起,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像一条将死的蛇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消散了。灵堂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混着棺材的木屑味,混着泥土的潮气,混着她自己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她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她看着父亲的棺材,棺材板很薄,薄到她能看见父亲的脸——不是真的看见,而是她的眼睛在棺材板上投射出了父亲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她应该哭的。
但她哭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眼泪,而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父亲生病的最后几个月,她每天都在哭。哭自己没用,哭老天不公,哭这个不给人活路的世界。哭到后来,眼睛肿了,嗓子哑了,眼泪没了。她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只剩下一个干涸的、长满青苔的、黑洞洞的窟窿。
灵堂外面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了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
是刘麻子。
刘麻子四十来岁,矮胖,脸上的麻子像月球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他穿着一件绸缎面的棉袍,棉袍是新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都是高壮的青年,腰间别着棍子,脸上的表情像两块木头。
刘麻子走进灵堂,看了看棺材,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她,眼睛亮了。
那一眼,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看东西的眼神。看一头牛,看一匹马,看一件放在柜台上待价而沽的货物。那眼神里有估量,有盘算,有欲望,有占有,有所有她这个年纪还不完全理解、但本能地感到恐惧的东西。她缩了缩身体,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敢看他。
“月娘,”刘麻子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笔银子,什么时候还?”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没银子。我也不逼你。我有个提议,你听听。”刘麻子蹲下身,凑近她。他身上有股浓重的麝香味,熏得她直想吐。“你跟了我。你做我的小,那笔银子就不用还了。你爹的棺材钱,我也出了。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受这苦。”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她听说过刘麻子的小。上一个跟了他的姑娘,不到半年就跑了,跑的时候浑身是伤,脸上被烟头烫了好几个疤。后来那姑娘被抓回来了,刘麻子把她关在柴房里,关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经疯了。疯了的姑娘被卖给了人贩子,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我不。”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刘麻子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而是一种阴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一样的变。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像刀锋一样的笑容。
“不?那银子怎么还?三分利,三个月,一両二钱。你还得起吗?”
她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
“我……我可以做工还。”
“做工?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工?洗衣服?缝补?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挣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一両二钱?再加上利滚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刘麻子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里有黑泥,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手很用力,捏得她的下巴生疼,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月娘,我是为你好。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在这世上活着不容易。跟了我,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不用跪在这里,不用闻这棺材的臭味,不用饿肚子。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带着两个家丁走了。
灵堂里又只剩下了她。
她跪在地上,下巴上还有刘麻子手指的温度。那种温热让她恶心,恶心到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她捂住嘴,把那股恶心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棺材。
棺材板很薄,薄到她能看见父亲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安详得像在说——“月娘,爹对不起你。爹不该死,爹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跪着,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黎明。
三、镜中·阁楼
她答应了。
不是答应跟了刘麻子,而是答应了一个折中的条件——她去刘麻子家的绣坊做工,三年,工钱抵债。三年后,债清了两不相欠。刘麻子答应得很爽快,爽快得让她觉得不对劲。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不答应,那笔债会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答应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绣坊在刘麻子家的后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绣娘们做工的地方,二楼是堆放布料和成品的仓库。她被安排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每天从卯时做到戌时,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吃的是一碗稀粥和半个窝头,粥稀得像水,窝头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
活很累,但她不怕累。累比饿好,比冷好,比跪在灵堂里闻棺材的臭味好。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三年工,还清债,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个月的某天晚上,刘麻子来了。
她正在收拾针线,准备收工。绣坊里的其他绣娘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注意到刘麻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她抬起头,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麝香味。
“月娘,做了一天,累不累?”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毒药外面的糖衣。
她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不累。”
“不累就好。”刘麻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把她逼在墙角。“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装镇定:“刘老板请说。”
“我那批货,要赶在月底前交货。绣坊的人手不够,我想让你晚上加班。放心,工钱另算。”
她松了一口气。只是加班。她以为……她不敢想她以为的是什么。
“好。”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亥时。刘麻子没有再来。她一个人关了门,回到绣坊后面那间分配给她的柴房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才睡着。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之后的日子,刘麻子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清晨。他每次来都有理由——查货,对账,送布料。但每次来,他都会站在她身边,站很久,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他的手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腰。每一次触碰都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她想叫,但叫不出声。
她不敢反抗。因为她欠他的钱。因为他是她的雇主。因为他可以随时把她赶走,让她流落街头。因为他是男人,她是女人。因为这世上的规矩就是这样——欠债的还钱,没钱的身体来还。
她告诉自己,忍一忍,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但三年太长了。
第六个月的一个雨夜,刘麻子喝醉了酒,闯进了她的房间。
她挣扎了。咬了刘麻子的手,咬出了血。刘麻子打了她一巴掌,打得很重,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她还想挣扎,但她的身体太小了,太弱了,太饿了,没有力气。她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西。
刘麻子走了之后,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已经发黑了,上面落满了灰。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退了回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得像她父亲咳血时她跪在床边哭干了的那口井。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绣坊做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着针,一针一针地绣。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金色的边。她绣得很慢,因为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伤。昨晚被刘麻子抓住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淤青,像一条蛇缠在她的手臂上。
旁边的绣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绣自己的花。
没有人问她怎么了。没有人来安慰她。没有人说“你还好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刘麻子是什么人,都知道他做过什么,都知道反抗没有用,都知道沉默是唯一活下去的方式。
她也是。
所以她沉默。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父亲咳血,梦到刘麻子的脸,梦到自己在黑暗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越追越近,越追越近,近到她的脖子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呼吸——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她跑,拼命地跑,但脚像陷在泥里,每一步都重如千斤。她回头看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另一个自己,一个穿着红衣、头发散乱、嘴角流血的自己。那个自己在对她笑,笑得很诡异,笑得很瘆人,笑得像在说——“你逃不掉的。”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脏狂跳,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甲把床单抓出了好几个洞。
她想逃。
但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银子,没有地方可去。天下之大,没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她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人,比路边的野草还微不足道。野草至少还有人踩,她连被踩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视线里。
四、镜中·栏杆
三年快到了。
她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数着笼子外面的树叶。春天数到夏天,夏天数到秋天,秋天数到冬天,冬天数到又一个春天。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个日出都让她离自由更近一步,每一个日落都让她对明天的等待更绝望一分。
三年里,刘麻子来了无数次。
她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痛,而是痛到极致之后,身体会自动关闭痛觉的开关,像一盏灯被拔掉了灯芯,再也亮不起来。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串干辣椒还在,更黑了,更干了,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她盯着它们,盯着它们,盯着它们,直到刘麻子的呼吸声从耳边消失,直到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直到她确认自己又是独自一人。
三年期满的那天,她去找刘麻子,说要走。
刘麻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她,笑了。
“走?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完呢。”
她愣住了。
“三年工钱抵债,是你说好的。”
“我说的是工钱抵利息。本金还在。”刘麻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借款金额、利息、期限。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合计三両六钱。”
三両六钱。她三年做工,不仅没有还清债,反而越欠越多。
她的腿软了,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
“刘老板,你……”
“我怎么?”刘麻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在摸一只宠物,但她感到了一种比巴掌更深的屈辱。“月娘,你是个聪明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留你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绣花绣得好。绣花绣得好的姑娘多的是,不缺你一个。我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要是乖乖的,我不会亏待你。你要是不识抬举——”他的手停在她的下巴上,猛地收紧,捏得她的下颌骨咯吱作响。“你知道后果。”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捏着下巴,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的茫然。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她什么?对不起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对不起把一身病留给了她?对不起死得太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着?
现在她知道了。
父亲对不起她的,是把她生在了这个世上。
她走出刘麻子的书房,穿过院子,走过绣坊,走上二楼。
二楼是仓库,堆放布料和成品。白天有绣娘在这里拿料交活,晚上就空了。现在是晚上,二楼没有一个人。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得架子上的布料沙沙作响,像无数只飞蛾在扑动翅膀。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刘家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槐树很高,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地图。
她爬上窗台,坐在窗沿上,双腿悬在墙外。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了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低头看了看带子。如果跳下去,会死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摔断腿,摔断腰,一辈子躺在床上,比死更难受。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不想再活着了。
活着太累了。不是累在吃不饱穿不暖,不是累在做工做到手抽筋,不是累在被刘麻子一次次地羞辱。而是累在——没有希望。三年了,她等了三年,以为三年后能离开,能重新开始。但刘麻子告诉她,她永远都离不开。她会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笼子里,直到她老,直到她病,直到她死。这世上没有人会来救她,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她是一粒尘埃,被风吹到了角落里,然后就永远停在那里了,再也没有人把她吹起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个孩子的哭声,又像风的呜咽,又像她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跳吧。跳下去,就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是跳下去的风,而是她想象中跳下去的风。她还没有跳,她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预演死亡。死亡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疼?会不会冷?会不会在落地的瞬间看到自己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一只脚探了出去。
悬在半空中,没有踩到任何东西。风从脚底吹过,凉飕飕的,像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脚踝。她把脚缩了回来。
她不敢。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她死了,没有人来收尸,她的尸体被野狗啃、被蚂蚁爬、被雨水泡烂,最后变成一堆白骨,和刘麻子家后院里那棵槐树的树根纠缠在一起,永远分不开。
她不想那样。
但她也不想这样。
她坐在窗沿上,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夜风从她的左边吹到右边,吹干了她的眼泪。原来她哭了,她不知道。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在脸上结成了两道盐渍,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她跪在灵堂里,跪在父亲的棺材前,有人来过。不是刘麻子,不是村里的邻居,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官袍,腰间挂着腰牌,像是官府的人。他站在灵堂门口,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她,问了一句话——“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回答了。他说他是幽冥司的差役,来核查一桩案子。她父亲的死,和那桩案子有关——她的父亲,是一个被错判的犯人的家属。那个犯人她没见过,不认识,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他们同姓,同乡,就被卷进了同一桩案子里。
她不知道那桩案子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差役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没有人告诉她结果,没有人来道歉,没有人来赔偿。她只是被告知——你父亲死了,和那桩案子有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那些判案子的人——从来不来看看他们?看看这些被他们的判决毁掉的家庭?他们判了一个人,然后就把那个人和他的家人都忘了吗?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有父亲,有女儿,有一个等着他回家吃饭的家吗?
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知道了。
那些人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案子判得对不对,证据够不够,量刑恰不恰当。他们不在乎案子判完之后,活着的人怎么活。
她在窗沿上坐了一夜。
天亮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像被烤过的麦子一样的香气。远处,公鸡在打鸣,狗在叫,有人推开了门,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她坐在这里而停下,也不会因为她即将做什么而改变。
她站起来。
站在窗沿上,面对着窗外。没有栏杆,没有扶手,没有任何可以抓的东西。她的脚尖只有一半踩在窗沿上,另一半悬空。风从脚底吹过,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想起了父亲最后那句话——“月娘,对不起。”
她轻声说:“爹,没关系。女儿来找你了。”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是想象的风,是真实的风。很大,很冷,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身体,要把她撕成碎片。她的头发向上飞,衣裙向上飞,身体向下坠。上和下在她身上同时发生,像两股力量在拔河,要把她拉成两半。
地面在接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她能看清石板路上的纹路了,能看清缝隙里长出的青苔了,能看清自己的影子了。影子在地面上张开了双臂,像在迎接她。
她闭上了眼睛。
风声停了。
一切都停了。
五、值房·坠落
晏瓷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案几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冷,不是疼,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无法命名的感觉——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不是从外面扎,而是从里面往外扎。他的骨头在疼,他的骨髓在疼,他的灵魂在疼。疼得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没有眼泪;想逃,无处可逃。
千冤镜在他怀中亮着微弱的光,明灭不定,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他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冲进他的肺,又冷又干,像刀割。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不是一两滴,而是像被人泼了一盆水,整张脸都湿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他试图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疼痛传来,但他感觉不到。因为有一种比膝盖更疼的东西在撕扯他——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还在他的身体里,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把他的心脏往下拽,往下拽,往下拽,拽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没有死。但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了。不是那个投河的妇人沉入水底的感觉,而是这个少女从楼上坠落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眼前放大,身体在下坠,心在往上飘。上和下同时存在,生和死同时存在,希望和绝望同时存在。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她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我不恨你判他死。我恨你判完后,就忘了我们。”
晏瓷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头低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他没有忘。
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那些判决书签完之后,案子就结了,就可以翻过去了,就可以开始下一桩了。他不知道那些人还在,那些人的家人还在,那些人的痛苦还在。他不知道在他签下判决书的那一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对一个家庭来说,痛苦才刚刚开始。
那个少女的父亲,是被他判的吗?他不知道。也许不是。但他的同僚们,他的前任们,他的后任们,他们判过。他们签过类似的判决书,造成了类似的悲剧。他不是凶手,但他是系统的一部分。他没有阻止,没有追问,没有关心那些“余波”。他只是在卷宗上写下“已结案”三个字,然后就把那桩案子从心里抹掉了。
他以为“已结案”就是结束了。但他错了。“已结案”只是对他来说结束了。对那些人来说,永远不会结束。
晏瓷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腿还在软,但能站住了。他扶着桌沿,走到椅子旁,坐下来。千冤镜安静地躺在他面前,镜面朝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是那道裂缝,没有变宽,没有变长。
他伸出手,拿起千冤镜,握在手中。镜面反射着晨光,在他的掌心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像一滴油落在水面上折射出的颜色。
他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窗外传进来的,而是从他自己心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孩子临睡前哼唱的摇篮曲。
“第二幕,结束了。”
晏瓷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千冤镜里有无数个这样的故事,无数个像她一样的死者,无数个被他遗忘的“余波”。他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拉进镜中世界,成为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痛苦,承受不同的死亡。每一次都会让他离疯狂更近一步,每一次都会在他心上刻下一道新的伤疤。
但他不会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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