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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两只蝴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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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和玉瑶在东宫住下来的第三天,墨千离才发现这两个姑娘比她想象中更能折腾。

安澜安静,但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少。她住进后院的第二天就把屋子里的针线筐翻了出来,把赵嬷嬷攒了半年的碎布头全翻出来,裁裁剪剪缝缝,给玉瑶做了一个布老虎。那布老虎巴掌大,虎身上的斑纹用深浅不同的线绣出来,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是安澜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扣子。玉瑶拿到布老虎之后往天上一抛,接住了,又抛了一次,然后揣进怀里谁也不让碰。

玉瑶好动,好动得不像个公主。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爬上了东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蹲在树杈上不下来。赵嬷嬷在底下仰着头喊了半天,玉瑶说“上面风大凉快”。墨千离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喊她下来,只让沈铁在树下多铺了两层草垫子。到了傍晚玉瑶自己跳下来了,落地时又崴了一下脚,这次没破皮,但肿了一块。安澜蹲下来看了看,去屋里拿了秦归的药酒给她揉,一边揉一边数落她。玉瑶龇着牙笑,说“明天不爬了”。第二天她又爬上去了。

墨千离没有管她们。她让赵嬷嬷把后院那间空厢房收拾出来给安澜住,又在旁边给玉瑶搭了一张小床。两个姑娘睡一个屋,晚上能听见安澜在灯下绣花的沙沙声和玉瑶翻来覆去的床板响。赵嬷嬷头两天夜里不放心去看了两趟,后来发现两个人睡得都挺踏实,就不去了。

第四天早上,墨千离把安澜和玉瑶叫到书房里。她从暗格里取出那幅绣好的南越全境图铺在案上,又把自己画的六国舆图摊在旁边对照着看。安澜站在案边指着绣图上的几处标注给她解释:“这个是镇南王囤粮的军需库,在涂山南面五十里。这个是南越皇帝禁军的驻地,在都城北郊。这条红线是南越和大晋的边境,从西到东一共七处渡口、四道山口。镇南王如果北上,必走最东面的涂山渡口,因为其他几处都太窄,过不了大车。”

墨千离听着她的讲解,手指在舆图上对应的位置一一标注。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案前讨论南越的军力部署和地形要道,画面看起来有些违和,但两个人的对话节奏却严丝合缝。安澜说完之后墨千离又问了几个细节——渡口的守军人数、山口的宽度能不能过马车、镇南王的粮道有没有备用的路线。安澜一一答了,她绣图的时候把这些问题全都看过、想过、记在了脑子里。

玉瑶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翻一本东宫的画册,耳朵竖着听她们说话。听到镇南王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插了一句:“镇南王那个人我见过。去年宫宴上他坐在父皇下首,喝了很多酒,笑得很响,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墨千离看向她。玉瑶把画册翻了一页,语气很随意:“我当时坐在母后旁边,看见他袖子来比不笑的时候可怕。”

墨千离把这句话记住了。镇南王在宫宴上攥着拳头笑,说明他那时候已经在谋划起兵了。玉瑶六岁,但她看人看事的直觉很准。这种直觉和安澜的细腻不同,更像是一种天生的警觉。

傍晚的时候墨千离带安澜和玉瑶去了北郊火器坊。周师傅正在院子里试射新造的连发火铳,砰砰砰的闷响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安澜站在安全线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墨千离:“这东西能打多远?”

“五十步破甲。一百步内可以伤人。”墨千离说。

安澜想了想,从袖口摸出那根系着红线的钢针,在手里转了一圈。墨千离看着她转针的动作,挑了挑眉。那手法和她用绣花针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安澜的针比她的粗,红线比她的丝线韧。

“你练过?”墨千离问。

“绣花绣了七年,每天几千针。手稳。”安澜把钢针收回去,看着靶墙上被火铳打穿的窟窿,“我的针打不了那么远,但十步之内我能扎准任何我想扎的地方。”

墨千离看着她的手腕和手指。七年的绣花功夫把安澜的手练成了天生暗器手,精细程度比她这个杀手有过之而无不及。墨千离是用前世的肌肉记忆在驾驭绣花针,而安澜是用本能。

那天晚上回到东宫之后,墨千离把安澜和玉瑶叫到书房里,从暗格里取出两只小匣子。一只匣子里装着三根淬了麻药的细针和一只小巧的竹管吹箭,是她给安澜准备的。另一只匣子里装着一根轻便的短棍和一卷攀爬用的细索,是给玉瑶的。

“安澜,你的针从今天起不再只是绣花用的了。我要你每天练一个时辰的针法。吹箭是用来远程防身的,三十步内有效。”她把匣子推过去,然后转向玉瑶,“玉瑶,你爱爬高,我给你一卷细索。以后爬树翻墙的时候系在腰上,另一头拴在固定的地方。短棍是近身格挡用的,你力气小,但灵活,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硬拼,跑。”

安澜把竹管吹箭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把那三根细针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玉瑶把细索往腰上一系,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

墨千离看着她们两个摆弄各自的装备,忽然想起废后临终前那晚对她说的话。“你只做你自己。”她做了自己,现在她的妹妹们也在做自己。安澜做绣娘兼暗器手,玉瑶做公主兼翻墙侠。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针和索。

她合上暗格,走到窗前推开窗。夏末的晚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莲蓬和荷叶的清香。安澜和玉瑶在院子里并排坐着,安澜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在缝补玉瑶白天爬树蹭破的袖口,玉瑶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摆弄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墨千离站在窗内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东宫这个院子比从前热闹了很多。赵嬷嬷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沈铁在演武场上跑圈,沈青瓷在厢房灯下誊抄文书,秦归的院子方向传来几声低沉的咳嗽。这些人,都是她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废后捡了她,赵嬷嬷捡了她,现在她捡了一院子的人。

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翻开今天的最后一份公文。窗外安澜收了针线,和玉瑶一起回屋去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青砖地上荡来荡去,像两只蝴蝶在灯火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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