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残笺解谜 隐匿之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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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芦谷寒夜未阑,松脂古灯依旧在粗陶盏中静静燃着,灯油耗去小半,烛芯积了一层炭黑,火苗微微颤荡,将石案之上那卷玄机子手札的影子,投在凹凸的岩壁上,歪歪扭扭,如同一行行不肯轻易示人的秘语。
方才苏玄宸一眼瞥见那一句关于安望的记载,心头震动,原以为线索已然明了,可待他凝神再读手札周遭文字,才察觉玄机子行文藏了层层机括,并非直白记述地点。师父一生谨小慎微,深知此卷手札一旦落入凌霄子党羽之手,那唯一活口安望便必死无疑。是以凡涉安望居所的文字,全以隐语暗码书就,混杂在山川游记、星象推演、药草札记之间,寻常人读来,只当是道人游历四方随手记下的闲笔,断不会想到字里行间藏着一桩旧案最紧要的寻人线索。
苏玄宸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自黑檀匣中将整卷手札尽数铺开,长长一卷铺满石案。他少时在天机谷,便跟随玄机子修习文字拆合、河洛隐谶之术。天机谷的算道,从来不是只摆弄算筹卜算吉凶,文字亦是大道之一,一字一笔,皆含数理,世间凡字,笔画有定数,部首分阴阳,合于八卦五行,这便是道门秘传的字象推演,也是玄机子留给弟子独一份的本事。
石室之外,山风穿过崖壁缝隙,呜呜如人低语,远处巡哨士卒的脚步声隔一阵便遥遥响起,谷中一派安宁,只是这份安宁如薄冰,人人心中皆知,不过是风暴来临之前片刻喘息。苏玄宸屏除杂念,心神沉定,先将手札中所有与安望这条线索相关的段落一一摘出,其余无关观星、采药的文字暂且搁置一旁。
第一眼望去,这些段落读来全然是闲游纪事:“秋入南山,涧水绕郭,民多善补器,市无仙吏车马,山深而邑小,远于中州王庭,非达官驿道所经。”又有一句“离位三百七十里,峰形如屏,溪生石菖蒲,岁寒不凋,此地人,不问山上事。”还有零散短句散落于纸页边角,“舟不通大河,路少驰驿,隐者居之,可以避刀兵。”
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只道是玄机子昔年游历山水,随手记下一处山野小城风物。可苏玄宸修先天算道多年,一眼便瞧出,这些文字内里套着两层密码,一层是拆字隐语,一层是河洛数术方位谶记,两层相互缠绕,少了任意一层,都推不出确切地点。
苏玄宸先取竹制算筹,自筒中一一抽出,按先天八卦方位,在石案之上布下八方之位。道书有云,洛书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天地方位,尽在其中。中州大地以仙门凌霄宗所在为坎位主北,离位便是正南,手札之中那句“离位三百七十里”,并非自凌霄宗山门起算,而是取诛仙渊为原点。当年苍梧宗门立址诛仙渊,在中州正北,以渊为太极中心点,离主南,往南推演三百七十里,先圈定一片广袤的南疆山地。
这一步只是大方向,范围依旧辽阔,南疆群山连绵,大小城邑、山野村落数以百计,单单靠一个方位,如大海捞针,寻不到人。接下来便要破第二层,也就是藏在文辞之中的拆字隐语。玄机子所用的拆字法,并非市井江湖粗浅的测字把戏,乃是天机谷代代相传的“字中藏卦”,每一句话里,取特定笔画、部首,拼合出地名。
苏玄宸垂眸,目光落在那句“涧水绕郭,民多善补器”。郭者,城廓也,水绕城邑,便是“洇”字之象,然洇非地名,再看下一句“峰形如屏”,屏者障也,山屏为“岘”,二字取半,水旁加见,乃是“涧邑”?不对,他微微摇头,指尖叩击石面,算筹随指尖轻震,不可急,推演之道,最忌心浮,心一动,卦便偏了,师父从前在观星台便常与他说,算道之人,先要耐得住枯燥,一桩推演,耗上三五日夜乃是常事,求速则失真。
他重新拿起手札,逐字计数,玄机子在每一句隐语之中,暗藏字的笔画数,对应河洛之数。“民多善补器”,补器二字,补七画,器十六画,取七与六,七为兑卦,属金,主山石;六为坎卦,属水,主溪流。一山一水,小城依水傍山,百姓多以修补器物为营生,不是繁华大郡,没有富商巨贾,更不会有仙门派驻的官吏常驻。凌霄子权柄虽覆盖大半中州,可那些偏远山中小邑,不在仙门驿路干道之上,耳目稀少,恰好适合一个身负旧案、想要隐姓埋名躲避追杀之人长久栖身。
苏玄宸心中一动,想起昔年随师父翻阅中州地志,南疆群山之中,确有几处这样与世隔绝的古邑。但地志所载城邑十余座,依旧难以锁定,想来玄机子还留了别的线索。他再度翻动手札,目光落在一处被水渍浸得半淡的小字,夹在两行草药记录之间,写着:“邑中人,岁时祭山,不拜仙真,只奉本土山神,无修士往来集市。”
这一句,便是最关键的区分。中州大地绝大多数州县,受凌霄宗多年教化,民间庙宇多供奉仙门神明,香火年年不绝,唯独极少数深藏大山的古邑,自古便守着本土旧俗,只祭山野山神,不信山上仙师,仙门中人极少踏足此地,一来山路崎岖,无灵矿可采,无利可图;二来此地百姓性情执拗,不愿与仙门打交道,久而久之,凌霄子的势力便没有深耕至此,海捕文书、仙门密探,很难渗透进这样闭塞的小城。
苏玄宸将算筹重新排布,以诛仙渊为太极原点,离位正南,叠加山水形貌、民风旧俗三重条件,一层层筛去不合条件的城邑。第一步筛掉临近大河、驿道通达的郡县,第二步剔除常年有修士往来、立有仙祠之地,第三步排除商贸繁华、人流络绎的大邑。几番推演下来,十余座南疆城邑,只剩一处,名为青竹邑。
此邑建于群山环抱之中,一条清溪绕城而流,四面山峰如屏风围合,陆路只有一条蜿蜒山道连通外界,不通大船,车马难行。城中百姓世代靠山而生,樵采、织布、修补铜铁木器为业,民风古朴,千百年来只祭祀本土的青嶂山神,不曾修建仙门殿宇,仙门弟子若非特意寻访,几乎不会踏入此地。当年凌霄子肃清中州之时,重点盯着那些大州重镇,对于这般偏僻山野古邑,只草草登记名册,不曾派驻人手常年监视,恰好给了安望一处可以藏身的安身之所。
推演出地名的刹那,苏玄宸长长呼出一口气,胸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面上并无半分欣喜若狂之色。修算道日久,他早已懂得,推演得出方位,仅仅只是第一步,寻到人,说服人,才是万难之事。
他伸手将散落石案上的算筹一一收拢,指尖抚过刻着卦纹的竹身,心中暗自复盘整条推演脉络,反复验算三遍,生怕自己一时疏忽,错解师父隐语,寻错地方,不但徒劳往返,更有可能走漏风声,惊动凌霄子,连累安望,断了这世间唯一的人证。三遍演算,卦象不变,指向皆是青竹邑,并无虚妄,这才确认无误。
只是手札之中,玄机子还留了一句批注,写在页脚,字迹极淡:“此人惊弓之鸟,闻仙门之名则魂惊,不可强逼,强则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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