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灯下翻阅 遗留旧笺(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寒谷藏秋,四围层峦如瓮,名唤隐芦。乃是昔年天机谷未遭倾覆之时,玄机子亲自踏遍千山择定的一处避难秘所,谷口遍生芦荻,风来则一白漫野,可掩行迹,避仙门巡哨耳目。此地无琼楼玉宇,不见仙家云阙,唯有依崖凿就的石屋七八间,石缝渗泉叮咚不绝,檐下悬着谷中人白日采来晒干的山菌、板栗与野椒,绳串垂落,粗陶碗碟堆放在廊下木架,烟火淡淡,并非世人所想那种一尘不染的世外洞天,反倒像乱世山民避祸栖身的寻常居所。
自苏玄宸一行人脱出万魔窟,一路辗转奔逃至此歇脚,已是第三日。白日谷中不得闲,蔺玄机领着残存的天机谷弟子清点药石、修补受损法器,登记门人伤亡名册;楚清涵调度麾下镇北军残卒,勘定谷口各处警戒哨位,打磨枪矛,演练阵形。人声往复,斧凿、捣药之声混着山泉流水,整座山谷是活的,人人肩上担着一份劫后余生的沉重心事。待到暮色沉落西山,寒雾自谷底缓缓升腾,鸟兽归林,喧嚣渐歇,唯有巡哨之人脚步踏过枯枝,偶尔传来一声低语应答。
石屋之内,独留苏玄宸一人。
屋中只燃一盏松脂古灯,灯盏是粗陶所制,并非仙家常用的琉璃灵灯,灯芯以麻线搓成,火苗颤颤巍巍,将石室四壁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松脂燃烧,无灵檀清雅之香,只有一股醇厚微涩的松木气息,烟气悠悠上浮,熏得人眼睫微麻。石案由原生山岩凿成,凹凸不平,面上留着常年放置器物磨出的浅痕,案侧斜放着一筒算筹,以老竹削制,每一根筹身都刻有先天八卦、河洛之纹,经年累月被掌心摩挲,竹色温润如古玉,正是苏玄宸修持算道一刻不离身的器物。
案头横放一方黑檀木匣,匣身刻二十八星宿纹样,锁扣早已在天机谷大乱那日崩断,匣盖虚掩,内里铺一层褪色青锦,锦面托着那卷玄机子遗留的手札。纸是当年天机谷自制的楮皮纸,以山泉浸楮,日光反复曝晒而成,本就不如皇宫贡纸细密,再历经多年流离颠簸,数度浸水,纸边朽脆,多处墨痕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难辨。
这一卷手札,是苏玄宸于天机殿崩塌之际,冒着重压与凌霄子追兵的箭雨拼死抢出。自那日一别,一路被通缉追杀,数次险死还生,始终不曾寻得一段安稳光阴静心细读。今夜隐芦谷屏障完备,外有哨探轮守,暂无追兵叩山,无魔祟突袭,总算得这片刻安宁。
苏玄宸身着一件洗旧的青布道袍,袖口两处裂口,乃是万魔窟之内与魔灵缠斗之时,被魔爪撕裂,尚未缝补。他素来不重衣饰华美,于修算道之人看来,皮囊衣衫不过蔽身外物,真正贵重者,是心中道理,手中推演,是这世间不曾被权势抹除的是非曲直。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极轻,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缓缓抚过手札纸页,唯恐稍稍用力,便将这历经劫难的旧纸揉碎。
他少时入天机谷拜玄机子为师,那时师父已是白发覆顶,常年独坐观星台,一手执算筹,一手执笔推演天下劫数。玄机子性情寡言,极少讲那些玄奇飘渺的仙法典故,最爱和弟子讲人间,讲凡间州县百姓的疾苦,讲仙门权争之下,那些无辜修士的命运浮沉。师父常言,算道非是用来卜吉凶、趋福避祸的术数小技,乃是推演天地因果,辨人间是非,窥世事公道的一门大道。天道运转,有亏有盈,人间善恶,亦当有报,不可任由强权一手遮天,颠倒黑白。
彼时苏玄宸尚且年轻,只一心埋头研习河图洛书、周天推演之术,对师父这番话,只当做道门义理听过,并未深彻体悟。直到后来天机谷遭难,苍梧旧案浮出水面,凌霄子权掌大半仙门,构陷苍梧宗门,满门血染诛仙渊,无数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他奔走四方,所见皆是流离、隐忍、冤屈,才慢慢读懂当年师父言语之中藏下的忧虑与悲慨。
手札开篇,皆是玄机子数十年间观星推演、游历四方记下的见闻,记录各地山川灵脉盛衰,仙门势力消长,还有许多寻常修士、市井凡人的细碎故事。某一页记着一个小宗门,全宗不过十余人,只因不肯依附凌霄子,一夜之间被冠以通魔罪名剿灭;又一页写南方一县,连年大旱,仙门掌权者只顾争夺灵矿,不肯施法赈济,任由百姓流离失所。玄机子行文简淡克制,不铺陈大悲大恸,只是一笔一笔如实记下,字里行间没有激昂痛骂,却自有一股沉如山岳的悲悯。苏玄宸一页一页翻过,心神沉静,如同重回少时,立在观星台一侧,静静听师父娓娓而论天下事理。
手札越往后翻,文字便愈发隐晦,笔墨也显得仓促,想来是玄机子预知大祸将至,时日无多,匆匆写下。诸多字句之间,藏着对苍梧一案的推演,他耗费半生,遍访旧人,搜集蛛丝马迹,察觉苍梧灭门并非仙门公告所言勾结魔域,实为凌霄子为铲除异己,精心布下一场构陷。只是凌霄子势力盘根错节,仙门之中党羽遍布,彼时无人能与之抗衡,玄机子自知无力当庭揭穿,只能将探查所得,尽数藏于手札之中,留待后世持算道之人,寻得机会,为冤魂昭雪。
一路读到手札末尾,前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渐歇,只剩短短一段,墨色较新,是玄机子晚年最后写下的文字。苏玄宸呼吸微顿,指尖捏着纸页,目光凝神落了上去。
“诛仙渊旧侍,阉宦安望,乃苍梧被构一案现场旁观者,世间仅存活口人证。”
短短二十一字,落在泛黄旧笺之上,却如惊雷落于静室。
苏玄宸身子微微一震,指下的纸页轻轻一颤。他修行先天算道多年,心性早已练得如寒潭静水,寻常险境、诡诈迷局,皆难以撼动心神,可此刻望见这一行字,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苍梧一案,尘封多年。当年诛仙渊一役,血流成河,苍梧宗门上下,几乎尽数殒命,但凡身在渊内之人,皆死于那场屠戮。事后凌霄子对外宣告,苍梧全员通魔,已尽数伏诛,所有亲历者无一活口。多年来,苏玄宸四处寻访,翻遍残存古籍,问询幸存的苍梧旧部,所有人都以为,当日诛仙渊之内,亲眼看见整场构陷始末之人,早已全部身死,没有留下半分人证。想要翻案,唯有寻得物证,可凌霄子事后清扫诛仙渊,销毁一切文书器物,物证早已荡然无存。
这便是长久以来横亘在苏玄宸心头最大的困局。有理,有推演,有无数受害者旁证,独独缺少一位亲眼见证事发经过,能当庭指证凌霄子阴谋的人证。若无活口人证,纵然他算尽天机,推演万千因果,于仙门公堂之上,终究只是一家之言,难以撼动凌霄子多年经营的权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