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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左长老讯 猜忌祸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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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冷雨一连笼罩金陵已有数日。

秦淮河水面暴涨,浑浊的浪涛卷着河底的泥沙,拍击两岸青石堤岸。沿岸市井之中,油纸伞层层叠叠,凡俗百姓依旧照常营生,酒楼茶肆之中的喧哗,穿过茫茫雨幕,隐隐飘进柴院高墙之内。人世间烟火生生不息,可高墙之内,两颗心始终高悬于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

自冰绡绢帛送来宗主府的权衡动向之后,苏玄宸与蔺玄机并未有半分松懈。二人依照宗主左右摇摆的时局,一一调整同盟各处据点的行事分寸。传令江南所有暗线收敛锋芒,不可主动寻衅,禁制、密道、影卫、资财储备,一切照旧严整戒备,绝不因宗主暂时搁置南征便生出一丝侥幸。探微司潜伏在凌霄深宫的诸多密探,更是加倍警醒,睁大耳目,留心主峰之内每一缕风吹草动。

只是那三封匿名试探密讯,分别送入三方势力府邸,如今仅仅窥见到宗主一派的心境,两大争权长老,还有落霞崖中立一脉,至今杳无音信。

等待的时日,最是磨人心神。

这一日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淡淡的天光洒落人间,将院中桂树叶上积存的万千雨珠映照得晶莹剔透。柴院侧门之外,来了一名身着卖药行商装束的探微司信使。与上次那名货郎信使并非同一人。探微司的流转信使素来互不相识,各自行走一方,彼此不见面容,不通名号,只为若是其中一人不幸暴露,不至于牵累整条传讯链条尽数崩断。

这名药商肩头背着一只竹编药篓,篓中摆放着几株寻常山野草药,掩盖怀中密信。他沿着雨后湿滑的街巷缓步走来,一路刻意绕了数条迂回曲折的长街小巷,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随盯梢的凌霄暗哨,方才行至柴院后门。叩门的声响长短缓急,严格依照新近更换的暗号,一声一声,轻叩木门。

院内值守的暗卫辨明信号,悄无声息开启半扇后门。药商侧身而入,脚下布鞋沾满路上泥水,踏入天井之后,他也顾不上擦拭鞋袜上的污泥,径直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正屋门外。

屋中,苏玄宸正对着一份各州分司送来的流民名册。苍梧浩劫之后,大量旧部族人四散流落于世间,天机谷开设多处隐蔽安置点,默默收容庇护。名册之上,密密麻麻记着无数人名,何处的族人已经安顿妥当,何处尚有流离之人亟待接济,桩桩件件,皆要细细过目。

蔺玄机立在窗前,窗外雨后湿气扑面而来,他手中捏着一枚星纹玉珏,玉珏之上流转着一丝周天星斗大阵微弱感应。他正在时刻留意天机谷本谷大阵传来的灵机变化,提防远方忽然袭来的大举兵戈。

听见门外脚步声,二人一同抬眸。

药商信使深深躬身,四下环顾确认屋内没有外人,方才伸手自药篓夹层最深处,取出一卷以油浸桑皮纸层层包裹的密卷。油浸桑皮纸不惧雨水,纵使长途跋涉遇上滂沱大雨,内里记载的情报也不会被雨水浸染损毁,乃是探微司信使长途奔走之时最常使用的传讯物件。

信使双手将桑皮纸密卷奉上,随即后退两步垂首静立,依旧恪守规矩,口不言卷中一字,所有情报,只交由屋中主事之人亲自阅览。

蔺玄机伸手接过,一层层剥开外面防水的桑皮纸,里面是两页极薄的玄色笺纸,笺纸之上以凌霄刑律司独有的隐色墨汁书写文字,必须借屋内油灯温热的火光烘烤,字迹才会缓缓显现。若是置于日光之下暴晒,笺纸上所有字迹便会即刻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苏玄宸移步走到案边,伸手将油灯向笺纸近处轻轻挪动少许。昏黄温热的灯火缓缓烘烤纸面,原本漆黑一片的笺纸之上,一行行银灰色小字,如同春草破土一般,慢慢显露出来。

纸上所载,乃是潜伏在左长老刑律司府邸之内,一名冒着杀身大祸蛰伏多年的密探,拼死搜集而来的第一手内情。

凌霄主峰,刑律司府邸,坐落在主峰西侧的黑石崖畔。此地与宗主居住的紫宸玉阙云海仙景全然不同,黑石崖遍地尽是黝黑冷硬的岩石,崖间古柏苍劲,终年不见多少暖阳,山间常年吹拂刺骨寒风。整座刑律司府殿宇皆是黑石砌造,楼宇森严,高墙叠叠,府中执掌凌霄宗门刑狱律令,稽查门中弟子过错,手中握有拘拿、审讯、定罪的大权,门内狱牢深深,寒铁枷锁遍布,一股肃杀森冷之气终年不散。

执掌刑律司的左长老,修行已有八百二十余载,乃是凌霄如今权柄最重的人物之一。此人一生精于权术,城府极深,性情猜忌多疑,杀伐果决。数十年来,一直暗中积蓄派系力量,志在将来可以角逐宗主大位。他与另外一名右长老,表面之上偶有合作,私下却是互相戒备,彼此猜忌,二人同为想要制衡宗主的势力,却又时时刻刻提防对方率先做大,抢先一步夺下宗主之位。

那一封匿名的试探密讯,当初被人悄悄放置在刑律司书房回廊暗处,被左长老身边贴身侍从偶然发现,随即呈递到左长老的书案之上。

与宗主见到密讯之时的审慎权衡截然不同。左长老读完笺纸之上的文字,非但没有静下心来细细分辨讯息的真伪,第一时间升起的,便是满心猜忌。

在左长老心中,这份来历不明的匿名密讯,绝不会是凭空而来。他并不认为是江南的算道高人暗中布局挑拨。他心中先入为主,径直认定,这一封密讯,定然是他最大的对手,也就是那一位右长老,暗中所为。

桑皮笺纸上,将当时刑律司书房之内的场景,一一记述下来。

黑石建造的书房,石壁冰冷,屋内陈设简朴,案头堆放着如山的卷宗,大多是刑律司稽查得来的各门各派的秘事档案。墙角一尊青铜兽炉之中,燃烧着苍术与苦艾混合炼制的香,烟气清苦,弥散整间石室,相传此香可以使人头脑清醒,勘破谎言,乃是刑律司审讯之时常用。

左长老一身玄色绣暗纹道袍,手指紧紧捏着那一份传讯符,指节微微泛白,一双眼眸之中满是寒冽的猜忌。他将传讯符反复读了数遍,案上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黝黑石壁之上,影子忽大忽小,一如他起伏不定的心思。

侍奉在身侧的心腹司狱,见到长老神色阴沉,便上前低声问询。

左长老一声冷笑,笑声带着几分森然,在空旷的黑石书房之内悠悠回荡。

“此讯绝非偶然。”左长老指尖重重叩击书案,黑石案面发出沉闷咚咚声响,“除了右老匹夫,还会有何人做出这般勾当。此人定然已经暗中勾结江南那一批苍梧余孽,笼络那一名精于推演算道的高人。如今写下这份匿名密讯,送到我的刑律司府中,意在挑拨我与宗主互相争斗。待到我二人彼此损耗,两败俱伤,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登临宗主大位。”

在左长老的揣测之中,右长老已经私下与苏玄宸、蔺玄机暗通款曲。右长老想要借用江南域外高人的智谋与力量,搅动凌霄主峰这一潭浑水,搅乱宗主府与刑律司两方,令凌霄高层自相倾轧。等到主峰之内大乱,右长老便可顺势而起,夺取凌霄最高权柄。

这般猜想,全然是左长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他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谋划权位争斗,便理所当然认定,世间所有人,皆是与他一般心思。

身旁心腹司狱闻言,心中亦是一惊,连忙低声进言,劝左长老不可仅凭一纸无名符笺,便贸然断定是右长老暗中勾结江南势力。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判断有误,无端掀起两大长老派系之间的剧烈冲突,整个凌霄宗门便会陷入巨大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番规劝,左长老全然听不进去。

八百载修行岁月,大半光阴都耗在主峰权力博弈之中。猜忌如同毒藤,早已深深缠绕他的道心。一旦心中生出一个认定的揣测,旁人再如何劝解,也很难将其撼动半分。

左长老缓缓起身,迈步走到书房石壁之前。石壁之上悬挂一幅巨大画卷,画卷绘出凌霄整座主峰的山川宫阙,大小殿宇,各部司署,各路长老的别院府邸,一一标注其上。他抬手指向画卷之上,右长老所居的赤霞别院所在方位,眼神之中杀机隐隐。

“右老隐忍多年,暗中培植党羽,门下势力日渐膨胀,我早已心存戒备。如今这份密讯一出,便是证据。”左长老语声低沉,一字一顿,“他想要借域外之人之手,玩弄挑拨离间的把戏。他既然敢布下此局,我便不能坐以待毙。若是任由他与江南苍梧旧部彼此勾连,待到他日羽翼丰满,你我这一派所有人,尽皆要落入网罗,再无翻身余地。”

可此事,又万万不能当众摆在凌霄大殿之上。

手中仅仅只有一份不知来源的匿名传讯符,没有半分确凿实据。若是左长老贸然在宗主与众长老面前,当众告发右长老私通江南余孽,拿不出真凭实据,只会被所有人反咬一口,反倒落得一个诬陷同僚、搅乱宗门的罪名。到那时候,宗主便可顺势出手,借此事打压左长老一派,右长老也能够借此博取一众长老同情。于己非但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

明面上不可发难,便只能于暗中行事。

左长老在黑石书房之内,屏退了所有闲杂侍从,只留下一名自己最为信任,自幼便跟随在身边的心腹。此人并非刑律司公开官吏,没有正式的凌霄职司,乃是左长老私下一手教养出来,修为高深,行事隐秘狠厉,只听从左长老一人调遣,寻常之时隐匿于黑石崖深处,极少在主峰众人面前现身。

左长老对着这名心腹,低声下达一道极为隐秘的私令。

命他即刻挑选数名同样隐匿行踪、擅长伪装潜行的死士,收拾行装,避开凌霄各大殿宇众人的耳目,不启用宗门官方传讯阵法,不动用刑律司公开驿馆,不以凌霄官方的身份,悄悄离开凌霄主峰,千里迢迢奔赴江南。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便是探查苏玄宸的真实底细。

要悄悄寻访江南各处,打探苏玄宸的过往经历,苍梧一脉如今还余下多少旧部人马,江南地下究竟布下了何等布局。尽可能搜集一切蛛丝马迹,寻找证据,用来证实左长老心中的猜想,坐实右长老私通苍梧余孽的罪名。

但临行之前,左长老又特意嘱咐心腹,此番前往江南,万万不可直接与苏玄宸当面接触,更不可轻易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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