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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宗主动静 权衡利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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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柴院,长夜未阑。

院外秦淮河水波荡荡,渔火点点,沿岸酒肆歌楼的丝竹之声,隔着一重院墙,变得朦朦胧胧,似远似近。人世间的悲欢喧闹,就这般悠悠漫入这座清幽小院。自三份匿名密讯借探微司之手悄悄送入凌霄主峰各方府邸之后,柴院之中便多了一份无形的焦灼。

苏玄宸与蔺玄机,并未日日坐守灯前苦等消息。该处置的事务依旧不曾半分耽搁,各州据点传来的人事报文,阵法师呈报的禁制修缮卷宗,影卫递来的地界值守简报,一件件依次梳理妥当。只是二人心底都清清楚楚,北方千里之外那一座凌霄仙山之中,每一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关乎江南这片土地之上无数苍梧旧部、天机谷弟子的生死安危。

等待最是磨人。

世人皆以为,仙侠之士,勘破生死,看淡得失,便可做到万事不萦于怀。可修道修的是大道,并非把一颗人心炼成一块顽石。手下万千性命系于己身,又岂能真正做到全然无动于衷。蒲团之上静坐之时,偶尔抬眼遥望北方沉沉云天,二人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郁。

这一日午后,天上云气堆积,天色微微昏沉,一场江南梅雨眼看就要倾泻而下。柴院中庭,老桂树繁叶如盖,阵阵热风穿过枝叶,吹得满院树影婆娑。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看似寻常行脚货郎的男子,自秦淮河渡口一路行来,穿过市井长街,避开盘查往来行人的凌霄外围眼线,辗转来到柴院侧后方一处极为隐蔽的后门。此人乃是探微司在外的流转信使,不归属任何一处固定据点,不住宅院,不留户籍,一身行脚商贩打扮,常年奔走于大江南北,传递最为紧要的一级情报。

信使左右环顾一番,确认街巷之中并无陌生面孔尾随,抬手轻叩木门,叩击的节奏长短错落,乃是经过重新更换之后的最新暗号。院内守院的暗卫听得分明,指尖微微拨动门边暗藏的机括,厚重木门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窄缝,信使侧身一闪,转瞬便跨入院中。

他一路穿过几重天井,径直来到正屋门外。屋中油灯明明灭灭,苏玄宸正低头翻阅各州分司送来的人事册页,蔺玄机则立于窗边,指尖捻着一枚冰冷的星纹玉片,默默感应千里之外周天星斗大阵流转的微弱气机。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抬首。

信使躬身一礼,自贴身衣襟夹层之内,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冰绡绢帛。绢帛极薄,通体半透,以凌霄主峰特有的冰蚕吐丝织就,绢上记载讯息的灵墨遇热便会缓缓淡去,纵然不慎落入旁人之手,短时间之内不曾妥善处置,所载文字便会自行消散,不会留下半分可以取证的痕迹。这便是探微司传递头等情报的物件,每一片冰绡,皆是潜伏在凌霄深宫的密探,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一笔一笔悄悄誊写而出。

信使将冰绡绢帛双手奉上,随即垂手立于一旁,不再多言半句。传递最高密报之时,信使只负责递送物件,绝不复述绢帛上的文字,情报内容,唯有柴院之内主事之人方可阅览。如此一来,纵使信使中途不幸被俘,受尽万般酷刑,口中也无讯息可供逼问,保全情报,亦保全信使自身。

蔺玄机伸手接过那一方冰绡绢帛,指尖一缕温和星炁缓缓渡入。原本空空荡荡的绢帛之上,一行行极细小的淡金色字迹缓缓浮现而出。这些文字,一字一句,全是潜伏在凌霄宗主府深处那一名密探,冒着万劫不复的风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点一滴记录下来的宗主府内的真实动静。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檐下微风拂动窗棂,发出细碎咿呀。苏玄宸缓缓放下手中的人事卷宗,移步来到案前,二人并肩低头,一同细读绢帛之上的字字句句。

凌霄主峰,宗主府,名为紫宸玉阙。整座宫阙依山而建,白玉阶台层层叠叠向上绵延,琼楼悬于云海,飞檐高接星汉。殿宇四周围绕着十二道守山灵泉,终年白雾缭绕,千百名金甲卫轮班昼夜值守,仙乐隐隐,瑞气蒸腾。在外人眼中,此处便是整个凌霄万载基业的权力中枢,威严神圣,不可冒犯。

可唯有身在高墙之内的人,方能看透那一层祥瑞外壳之下,内里的重重纠结与权衡。

那一封匿名的试探密讯,机缘巧合,被一名打扫书房的侍女,于窗棂之下拾得。侍女不敢私自隐匿,亦不敢随意转交给府中执事,诚惶诚恐,层层上递,最终送到了凌霄宗主的书案之上。

绢帛之上记述,宗主当日正在阅览各州呈报上来的修士奏疏,案头摆放着上古流传的《凌霄典训》,炉中焚烧着一味名为“洗心香”的名贵香材。此香取自昆仑冰岭深处,燃之烟气清寒,能够安定神魂,摒除心中浮躁,便于大人物冷静思量天下大势。宗主拿起那一份没有落款来历的传讯符,指尖轻轻摩挲符笺表面,久久没有说话。

身旁站着宗主最为倚重的心腹大司执。大司执追随宗主已有百余年,深谙宗主心中所思所想。见宗主长久沉默,便上前低声进言,提议即刻调动主峰精锐,派出数批巡狩修士南下江南,彻查这份匿名密讯的来源。若是能够揪出幕后之人,便可顺势大举清剿天机谷残存势力,扫平心腹大患,借赫赫战功,压下两大长老派系日益高涨的声势。

然而宗主听罢,并未当即应允。

冰绡绢帛之上,一字一句记下宗主当时的言语神态。宗主并未动雷霆之怒,也未曾生出即刻兴兵南下的决断,只是将那一份传讯符轻轻搁置在案几一角,眉宇之间,尽是踌躇不决。

他心中已然知晓,江南之地,已然出现了算道造诣极高的人物。匿名密讯能够精准点破凌霄内部宗主与两大长老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绝非山野散修可以做到。宗主隐隐猜出,这背后,多半便是天机谷的蔺玄机,以及苍梧一脉的苏玄宸。

可知晓归知晓,是倾尽全力大举南下征伐,还是暂且隐忍按兵不动,宗主心中,反复权衡,摇摆不定。

大司执依旧在一旁恳切劝谏。言说苍梧旧部与天机谷一日不除,便如同芒刺在背,寝食难安。如今对方主动泄露一丝痕迹,乃是天赐良机,应当抓住时机,雷霆出击,一举将江南的隐患彻底拔除。待到外部祸患平定之后,再转过头来,慢慢收拾主峰之内心怀异志的两大长老,如此内外次序分明,宗主权位便可稳如泰山。

宗主听罢,缓缓摇了摇头。

绢帛之上录下宗主的原话,言词冷静,不带半分意气用事。

“汝只见江南之刺,不见主峰之内的深壑。”

如今两大长老派系,门下门生故吏遍布凌霄六部,掌管灵材开采、宗门刑律、外域征伐诸多实权。百余年以来,两派暗中积蓄力量,势力一日胜过一日。若是宗主此刻将主峰大量精锐嫡系兵马尽数调遣南下,远赴千里之外的江南作战。主峰本土的防御力量便会瞬间空虚。两大长老身居凌霄腹地,手握重权,一旦趁宗主府兵力单薄之时,于主峰之内发动变局,后果不堪设想。

千里之外的一场征伐,胜负尚且未可预知。江南一带,河网密布,湖泽万千,传闻天机谷与苍梧旧部多年经营,早已布下重重禁制暗局。就算凌霄大军长途奔袭而至,未必就能够速战速决。战事一旦拖入僵持,大军久羁江南,不能速归。主峰后院若是起火,远在江南的大军,远水难救近火。到那个时候,外患不曾平定,内部权位反倒岌岌可危。

宗主修行已有七百余载,历经数次宗门内部权力更迭,深深懂得,对于如今的自己而言,凌霄主峰之内表面的安稳,才是第一要务。外部江南的那一批残存势力,纵然依旧存活,依旧布局,终究远隔千山万水,暂时还无法直接威胁到宗主府眼前的权柄。可是身旁两大长老的势力,近在咫尺,日夜生长,这才是眼皮底下最为真切的威胁。

但是,若就此全然置之不理,同样不可。

苍梧一脉昔日所留存下来的诸多旧案罪证,散落世间,如同悬在凌霄头顶的一柄利剑。宗主心中十分清楚那些罪证之中记载了何等不堪的旧事。若是把苍梧相关势力逼迫到绝境,对方不顾一切,将那些卷宗大肆散播到天下各大仙门、凡俗王朝,凌霄万载积累的声望便会遭受重创。纵然最后可以将苍梧旧部尽数剿灭,凌霄宗门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逼之过急,则鱼死网破;置之不顾,则隐患日增。

这便是宗主心中两难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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