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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汉人的希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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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胡令传开之后的第二个月,从邺城方向来的流民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

陆淮在谷口的长案上把登记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新来的名字排了长长几列,墨迹未干的地方被风一吹就洇开一小片。他拿镇纸压住页角,又用袖子蹭了蹭手腕上沾的墨。有的是从邺城周边逃出来的汉人,拖家带口,箩筐里装着锅碗和半袋黍米;有的是从襄国方向绕过来的,走的是北边山脚那条老驿道,绕了远路,鞋底磨穿了,脚板上裹着破布;有的是从平原深处往西走的散户,三五成群,手里攥着木棍,走到谷口的时候先探头往里面张望半天,看见水塘边有人蹲着喝水才敢往里挪。他们蹲在水塘边喝水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冉闵在邺城颁布了杀胡令,羯人往北往西逃了,汉人往城里涌了。

有的人说邺城周边的庄子空了,地没人种了,麦苗在地里长到膝盖高也没人收;有的人说冉闵把石氏一族杀光了,邺城宫里的羯人一个没留,宫门口的石阶上血洗了三天才冲干净;有的人说往西逃的羯人里有兵卒也有百姓,混在一起走,路上到处都是人,分不清谁拿过刀谁没拿过,走不动的人就倒在路边,后面的人踩着过去。陆淮一边听一边往册子上记,记到“邺城”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谷口外面那条溪边小路,路上还有人影在暮色里往这边挪。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陆淮报上来的登记册子翻了一遍。册子上的来源一栏里,“邺城”两个字出现的次数最多,其次是“襄国”和“平原”。冉魏立了,杀胡令一出,邺城周边的汉人往城里涌,羯人往外逃,一进一出把整个魏郡搅成了一锅沸水。襄国在北面,石祗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能带的兵,留下了带不走的百姓。平原在中间,流民往西往南走,两条路在谷地外面那个三岔口上汇到一处。

山脚这边的谷地正好处在往西和往南两条路线的交汇点上,北边来的绕山脚,东边来的顺溪谷,西边平原深处来的顺着官道旧线走,最后都得从谷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过。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各营的巡逻间隔再缩一缩,观察哨的轮换从半天缩到一个时辰。陆淮问了一句“东面哨位要不要加人”,韩昭说加两个,轮换的时候从第七营抽。陆淮应了一声出去了。韩昭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膝上搁着一把干草,手指头绕着草茎一圈一圈地编草鞋。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登记册子上的数字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把手里那只草鞋的底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正回去,才说了一句:“来的人多了,里面有汉人也有羯人。汉人是从邺城周边逃出来的,羯人是从冉闵的杀胡令开安置。”

他把草鞋搁在膝头上,抬手往东面指了指:“邺城那边杀胡,羯人往西跑,跑到咱们这儿来的,有的是石勒时候的老兵,有的是在邺城给羯人贵族种地的汉人佃户,还有的是羯人百姓,家里男人被杀了,女人孩子跟着人群跑出来的。这几种人不能搁一个棚里住。汉人佃户恨羯人老兵,羯人百姓又怕汉人报复。你得分开登记,分开编队,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住隔开的棚,先把这个坎过去再说。”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的几处哨位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标完之后让陆淮把第七营的观察哨回一个话——汉人和羯人分开登记,汉人编入民户和后备营,羯人编入杂役队和第三营。两边按同样的规矩领粮、领活、编入甲组。陆淮把话传下去的时候多问了一句“第三营那边要不要加派识字的人”,韩昭说让谢端从学堂里抽两个大孩子过去帮着记数。陆淮应声去了。

韩昭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旗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铁片是刘铁头带着工棚的人一片一片打出来的,每个铁片上刻一个字,风吹过来的时候铁片互相撞着响,声音不脆,闷闷的,像远处有人敲铁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是暗线的人从邺城、襄国、平原三个方向递回来的,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写在撕下来的账页边上,字迹潦草,但事情说得清楚。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谷口方向的人流从溪边小路上一直排到水塘边。陆淮在谷口摆着长案登记,旁边搁着干粮和热水,干粮是刘茂早上从粮棚里搬出来的,热水是杂役队用大锅烧的,搁在长案旁边的石头上,谁渴了拿木勺舀。

新来的人蹲在水塘边喝水歇脚,有的在问路,有的在打听谷地里的活计。一个从邺城来的老汉蹲在水塘边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咬一口喝一口水,跟旁边的人说邺城东门外的麦田今年没人种,去年秋天撒下去的种子今年春天自己长出来了,长得稀稀拉拉,穗子还没灌浆就被人踩平了。旁边一个从襄国绕过来的妇人说她走的时候看见路上有羯人兵卒把刀扔在路边,换了汉人的衣服往西走,走到半路又被后面追上来的人认出来,两边打了一架,死了几个人,剩下的人跑散了。

韩昭站在军校门口听了一耳朵,没有过去问。他转身去了学堂。谢端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灯下批改新一期的卷子。卷子是学堂里汉人孩子和羯人孩子分开考的,题目不一样,汉人孩子考的是《千字文》和算学,羯人孩子考的是认字和数数。谢端说羯人孩子学得快,就是底子薄,有几个已经能跟着汉人孩子上一样的课了。

韩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他转身去了医学院,孙济正带着几个人在药圃里收草药。药圃是今年春天新开的,种的是从山上移下来的柴胡和黄芩,还有从平原流民手里换来的几味药材。孙济蹲在垄沟里把刚刨出来的柴胡根上的土抖掉,抬头看见韩昭,说了一句“今天收了四筐,晒干了够用两个月”。韩昭点点头。

他转身去了工棚,刘铁头正在炉边打一批新的箭头。炉火把棚子照得半明半暗,刘铁头光着膀子,左手拿钳子夹着箭镞坯子,右手抡小锤,叮叮当当地敲。地上摆着一排打好的箭头,旁边搁着一把量尺,每个箭头都量过,长短差不了多少。刘铁头看见韩昭进来,把锤子搁下说这批箭头比上批打得快,铁料够用,就是焦炭快见底了,得让人去北边山脚拉一趟。韩昭说让陆淮安排。

他转身去了粮棚,刘茂正坐在棚檐削的,磨得发亮。刘茂说这个月从流民里收上来的粮食比上月多了三成,但领粮的人也多了将近一倍,进出相抵,存粮没有增加,得省着用。韩昭说先把新来的民户编进后备营,干半个月活再领全份粮,头半个月领半份。刘茂应了一声,把算筹归拢到布袋里。

他转身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绑一捆干草。干草是垫棚屋用的,秋天收的草晒干了捆成捆,冬天铺在棚屋地上隔潮。李农绑草的手没停,嘴里说了一句“第三营那边羯人佃户跟汉人杂役今天一起挑水,没闹起来,比上个月强”。韩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去了第三营的驻地,羯人佃户正蹲在井台旁边帮杂役队挑水,动作跟旁边的汉人杂役没有区别。井台边上搁着两只木桶,一桶满了另一桶还空着,羯人佃户把满桶提起来递给汉人杂役,汉人杂役接过去倒进锅里,两个人没说话,但手上的活接上了。

他走回军校门口,站在旗杆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轮廓。邺城在杀胡,谷地在收胡。邺城在灭石氏,谷地在收石氏残部里逃出来的百姓。两边做的事正好反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告华夏同胞书》的定稿从木箱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定稿是谢端起草的,韩昭改了两遍,李农看过一遍,最后定下来的稿子抄了三份,一份贴在谷口长案旁边的木牌上,一份收在军校木箱里,一份让暗线的人带到外面去传。定稿末尾写的那句话——凡华夏同胞,不论胡汉,能守此志者皆可来投。他把定稿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天夜里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谷地里的灯火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各营的营房、学堂、医学院、工棚、粮棚、棚户区,每一处都亮着灯。灯下有人在读书,有人在治病,有人在打铁,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绑干草,有人在挑水。学堂的灯最亮,谢端把灯芯挑高了,几个大孩子趴在桌上抄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医学院的灯偏黄,孙济把油灯搁在药圃边上的石台上,带着人连夜把柴胡根切片晾上,切刀碰砧板的动静一下一下传过来。工棚的灯最红,炉火没灭,刘铁头把最后一批箭头淬了火,滋滋的声响混在风里。粮棚的灯最暗,刘茂把账本合上搁在枕边,算筹收进布袋里,人已经躺下了。

棚户区的灯最散,一家一盏,有的搁在窗台上,有的挂在门框边,灯底下有人缝补衣裳,有人哄孩子睡觉,有人把白天领的干粮掰成两半留一半明天吃。这些事各自独立,但又在同一片谷地里共享着同一口水塘、同一块地、同一口井。汉人的希望不在邺城的杀胡令里,在谷地的这些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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